晨曦惨白的光，混着工业区特有的灰霾，透过高大的铁丝网切割在水泥地上。电子厂巨大的铁门轰然洞开，深蓝色工服的人流沉默地涌入，像一条疲惫而粘稠的河。
逸凌风就在这河流中，脚步与旁人一样拖沓，肩膀微微前倾，躲避着清晨尚未散尽的寒意和彼此身上隔夜的倦怠。他的身影被吞没在统一的工服和相似的沉默里，迅速模糊，再难分辨。
只有在他经过门口那面布满指纹污渍的打卡机时，略微停顿了半秒。冰冷的电子屏红光一闪，发出“嘀”一声短促鸣响——工号0743，逸凌风。
没有神王，没有魔君，只有一行转瞬即逝的绿色小字，确认了一个凡俗躯壳今日的存在。然后，他便随着人流继续向前，消失在巨大厂房更深处那片永不停歇的、规整而轰鸣的阴影之中。
……
一个月后的发薪日
傍晚放工时分，空气里飘着食堂廉价炒菜的油腥味。逸凌风捏着一个薄薄的、边角有些磨损的信封，靠在后巷斑驳的水泥墙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融进满地烟头和油污里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，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信封表面粗糙的纹路，那里用圆珠笔潦草地印着数字——4270.5。
远处传来工友用方言争论宵夜加不加蛋的嘈杂，夹杂着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另一只手，掌心覆着一层洗不净的、淡淡的机油黄渍，指关节处还有一道前几天被流水线夹具擦破、刚结痂的浅痕。
他撕开信封。一叠新旧不一的纸币，几张零碎毛票。他垂着眼，极慢地、一张一张数过去。
数到第三遍时，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，他从那叠钱里，抽出一张最旧的十元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工服内衬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口袋里。
剩下的，他原样塞回信封，捏在手里。抬起头时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盏刚刚亮起、滋滋作响的昏黄路灯，看了很久。直到路灯啪地一声完全亮起，驱散一小片逐渐浓稠的暮色，他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，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倏忽消散。
他直起身，把信封揣进裤兜，拍了拍裤腿上不知何时沾到的灰，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慢慢往回走。
影子在身后拖行，掠过污水、碎砖，和一只低头觅食的野猫，最终消失在宿舍楼那片更深的、透着零星灯光的阴影里。
（这一个月的体验感觉如何？）异秦天的话语清冷像北方的冰雪。
逸凌风脚步未停，依旧沿着坑洼的水泥路不紧不慢地走着。远处食堂飘来的廉价菜籽油味，混杂着排水沟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，随着晚风一阵阵扑来。
他抬起头，夜空被厂区灯光晕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，看不见星星。
“感觉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被晚风送到身后那片虚空。
“像钝刀割肉。”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。
“也像…背着一块浸透水的棉絮走路。不致命，但每一步，都沉得让人想立刻躺下。”
他拐进通往宿舍楼的小路，路旁堆积的废弃零件在昏暗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“这一个月，我学会了分辨流水线十七种不同的异响，知道哪个食堂窗口的米饭偶尔没夹生，记住了从车间到医务室最短的路线——因为抬过三个中暑的工友。”
他走到宿舍楼前的空旷处，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那片虚空似乎就在他面前不远处悬浮着，与周围晾晒的破旧工服、胡乱拉扯的电线格格不入。
“至于那四千二百七十块五毛…”他抬手，轻轻拍了拍装着信封的裤兜，布料发出窸窣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