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了,才看清石亭的残破。四根石柱断了一根,亭顶塌了半边,长满了荒草。亭内地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(似乎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)绘制着一个残缺的、复杂的符阵,七个点位上各贴着一张颜色发黄但灵光隐现的符箓,正是这些符箓散发出青白色的微光,构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光罩,笼罩着亭内约莫丈许方圆的空间。
符阵中央,盘膝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道袍的女子。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,束着简单的道髻,脸庞清秀,但此刻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额角带着汗渍和污迹,眼神疲惫却锐利,正紧紧盯着走进光罩的江晏。她腰间挂着一柄连鞘长剑,剑柄古朴,身旁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包裹和几件零散的法器——几面颜色暗淡的小旗、一个裂纹的罗盘、还有几个空了的瓷瓶。
她受伤了!而且消耗巨大!
江晏立刻判断出来。这符阵光芒看似稳定,但细看之下,那些作为节点的符箓灵光正在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,显然支撑不了多久。
“江师弟?”李灵素打量着江晏,目光在他破烂染血的道袍、手中的桃木剑和胸前的褡裢上扫过,尤其在感受到他几乎干涸的气海和身上残留的阴秽气息时,眉头蹙得更紧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还弄成这副样子?追杀你的是外面那些‘傀影’?不对……你身上的阴秽气,似乎更‘深’……”
她果然敏锐。江晏走进光罩,立刻感到一股温和的净化之力拂过身体,虽然微弱,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,伤口处的灼痛也似乎减轻了一丝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江晏在她对面坐下,也顾不上礼节,先取出水囊喝了一口,又递过去,“师姐先喝点水。”
李灵素也不客气,接过水囊小口喝了几下,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“多谢。”
江晏整理了一下思绪,将自己如何发现师父失踪、小豆子报信、黑熊涧边的血迹和遭遇恐怖注视、回观后诡异送药、密室中师父笔记揭示的“锁魂丹”和“人皮符箓”禁忌、遭遇血影袭击、一路被各种秽物追踪、直至刚才被“傀影”和诡异铃声逼到此处的经过,有选择地叙述了一遍。重点描述了那些秽物的形态特征和攻击方式,以及师父笔记中关于黑熊涧底恐怖存在和“符魔”的猜测,但略去了玄阴木盒、皮囊以及自己怀中具体物品的细节,只说是师父留下的紧要之物。
李灵素听得极为专注,面色越来越凝重。当听到“人皮符箓”和“符魔”时,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,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听完江晏的叙述,李灵素长吁一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,“秦师伯果然还是……走了这一步。怪不得宗门内月前就察觉后山方向阴煞之气有异常汇聚波动,师父命我带人前来查探。我们一行五人,三日前进入这片区域,不久便遭到袭击。不是外面那些行动迟缓、只会凭本能追逐活气的‘傀影’,而是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速度快如鬼魅,能化身血影,污秽法器,侵蚀神魂……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痛楚。
“我们且战且退,试图退回主峰报信,但这雾气……这雾气有古怪!不仅能遮蔽视线,似乎还能干扰灵觉和方向感!我们带来的指路罗盘和感应符箓相继失效。就在昨日,我们被一群那种血影围住,激战中……张师兄、赵师弟、王师妹他们……为了掩护我和刘师弟突围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强行压下,“刘师弟也受了重伤,我们慌不择路,逃到这处废弃的古代镇山亭,他……他伤势过重,今早还是没撑住。我身上丹药符箓耗尽,只能靠着这亭中残留的残缺古阵,勉强布下这‘七星定煞符阵’,苟延残喘,想着能多撑一刻是一刻,或许能有同门寻来……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江师弟你。”
江晏默然。原来这位李师姐的处境,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,甚至更糟。同门罹难,孤身被困。
“李师姐,你说这雾气有古怪,干扰灵觉方向?那些血影秽物,还有外面那些‘傀影’,究竟是什么?和黑熊涧底的东西,还有‘符魔’有关吗?”江晏问出最关心的问题。
李灵素点点头,神情严肃:“据宗门秘典零星记载,以及我们此次探查遭遇推断,外面那些僵硬的黑影,并非天然形成的僵尸,而是被某种极高浓度的阴煞死气侵蚀、操控的动物或人类尸体残骸,宗内称之为‘煞傀’,因其行动迟缓僵直,也俗称‘傀影’。它们没有灵智,只凭对生气和血气的本能渴望追逐,惧怕阳火、雷法及强力的净化法阵,单个威胁不大,但成群出现且不畏损耗时,也很麻烦。”
“而那种能化身血影、速度快、攻击凶戾、能污秽法器的东西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宗门内怀疑,那可能是‘符魔’的衍生物,或者说是其力量逸散、结合此地浓郁阴煞后催生出的‘煞灵’!它们拥有部分‘符魔’的特性,比如对符箓之力某种程度上的克制和污染,以及……对蕴含灵机、尤其是符道灵机的东西,有极强的吞噬欲望!”
她看向江晏:“你身上残留的阴秽气,就带有这种‘煞灵’的气息,而且不弱。你能逃到这里,真是……命大。”
江晏心中一寒。吞噬符道灵机?难怪那些血影对自己的符箓攻击反应那么大,也难怪师父的“清心玉佩”和“破邪金针符”会损毁。
“那黑熊涧底……”
“黑熊涧,很可能是古代某处封印‘符魔’或其残躯、遗物的禁地之一!”李灵素语气沉重,“茅山历史悠久,历代先辈降妖伏魔,也曾镇压过一些无法彻底消灭的至邪之物。这些封印年代久远,有些记载已然缺失或模糊。后山这片区域,向来是禁地,严禁弟子深入,就是因为传闻中有古代封印存在。秦师伯他……恐怕是无意中,或者因为炼制锁魂丹需要的药材,触及了松动的封印,引来了灾祸。”
“至于这漫天不散的雾气……”她抬头看了一眼光罩外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,“恐怕不仅仅是自然现象。很可能是封印松动,那东西力量外泄,影响了这片区域的地气天象,形成了类似‘阴煞迷障’的东西。不仅遮蔽视线,更能干扰感知,让我们如同陷入迷宫。我试过许多方法,都无法辨清主峰方向。这古亭和残阵,是这片区域为数不多的、还能勉强抵御阴煞侵蚀的‘安全点’。”
原来如此!江晏总算对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封印松动,古代邪魔(很可能是符魔)力量外泄,滋生煞灵,侵蚀生灵,制造迷障……而自己和这位李师姐,都成了这灾难中的困兽。
“师姐,这符阵……还能支撑多久?”江晏看向那七张灵光缓慢黯淡的符箓。
李灵素苦笑:“我身上最后七张‘定煞符’,品质一般。按现在的消耗速度,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时辰。之后……要么煞气侵入,我等被侵蚀化为傀影或吸引来煞灵;要么出去,面对外面那些东西和这要命的迷雾。”
两个时辰!江晏心头一紧。时间紧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