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耳边撕扯,衣角翻飞得像要炸开。马冀只觉得身子一轻,整个人被抛进了无底的黑窟窿里。头顶那点崖边轮廓迅速缩小,转眼就成了一线细缝,接着连那线光也看不见了。四周全是呼啸的风,带着谷底升腾上来的湿气,直往他领口灌。
“哎哟我去——!”他下意识喊了一嗓子,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刮没了,只剩喉咙里一股腥甜味。
他想扭身看看下面有没有树能挂一下,可身体翻滚得根本不受控,一会儿头朝下,一会儿背贴天,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。眼角余光扫到岩壁上有几根粗藤横着伸出来,像是老树精的手指,正晃着等他撞上去。
“别别别!哥不陪你玩单杠啊!”他嘴上还在叨叨,下一秒“啪”地一声,肩膀狠狠磕中一根藤条,整个人被弹得转了半圈,又撞上另一根。
这回倒是减了速,但疼得他眼前发白。他本能伸手乱抓,指尖蹭到粗糙的藤皮,死命一拽——整根藤“咔嚓”断了,他跟着往下继续掉。
好在这一顿乱撞把他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削掉三成。最后几丈高时,风向忽然变了,从谷底往上吹起一阵涡流,托着他打了个旋儿,屁股先着地,砸进一层厚厚的、软乎乎的东西里。
“噗。”
不是骨头碎裂声,倒像是踩塌了一堆晒干的蘑菇饼。
他仰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,肺像破风箱似的拉个不停。鼻子里全是潮湿泥土混着腐叶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说不上来是什么草叶子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敢动手指。
“还能动……没瘫。”他喃喃一句,抬手抹了把脸,满手灰和血混合的泥浆。
他撑着坐起来,浑身跟散架一样。膝盖擦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,胳膊肘也有几道深口子渗血,最惨的是左脚踝,一用力就抽着疼,估计是落地时扭了。
“穷奇要是现在下来,我都不用它动手,自己就能躺平认命。”他咧嘴苦笑,一边检查随身物品。
背包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,水壶也不见了,手机更是连影儿都没了。还好裤兜里的东西还在——他摸了摸,那块残缺的烛龙牙齿冰凉地贴着大腿外侧,稳稳当当。
“你还真挺抗造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次能不能升级一下功能?比如自带降落伞?”
没人搭理他。
只有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,规律得让人头皮发紧。
他咬牙站起身,瘸着腿往前挪了几步。脚下踩的是厚厚一层苔藓,墨绿色,踩上去绵软带弹,像是踩在发酵过的面团上。四周岩壁陡立,抬头看,天空被切成一个歪歪的椭圆,依旧是那种怪异的紫红色,云层厚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空气比上面安静多了,静得耳朵嗡嗡响。他试着咳嗽一声,声音撞上岩壁反弹回来,愣是多出了两道回音。
“嘿,还挺立体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待会儿唱首《征服》试试效果?”
话音刚落,他自己先笑了,笑声在山谷里荡了几圈,听着有点瘆人。
他赶紧闭嘴,眯眼打量四周。
这片谷底不算大,目测也就两个足球场那么宽,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裂开地面,布满龟裂纹路。两侧岩壁长满湿滑青苔,有些地方还挂着垂下来的藤蔓,像吊死鬼的绳子。几棵枯树歪斜地杵着,枝干扭曲如爪,没有一片叶子。
乍一看没啥特别,可越看越不对劲。
他蹲下身,扒拉了下脚边的苔藓,发现底下土色泛着微弱的蓝光,一闪而逝。
“活见鬼了?”他皱眉,“这土还会充电?”
他又往前走几步,忽然闻到那股清香更浓了。顺着味道挪过去,绕过一块半埋地里的巨石,眼前豁然一亮。
石缝之间,长着一株植物。
不高,也就半尺来长,茎秆通体玉白,叶片呈心形,边缘微微卷曲,表面覆盖一层极淡的荧光,绿中透蓝,像是夜里发光的水母。最奇怪的是,它的叶子并不是静止的,而是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轻轻摆动,哪怕这里一丝风都没有。
“我靠……这是夜光韭菜?”马冀瞪大眼,凑近两步,“还是谁在这儿偷偷种了LED盆栽?”
他没敢立刻上前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上次在山洞捡到那颗牙齿,结果一脚跨进这个鬼地方;刚才被穷奇追得滚石头逃命,差点摔成肉饼;现在好不容易活下来,又冒出这么个发光玩意儿——他不信这世上真有纯粹的好运。
“天上不会掉馅饼,地下也不会平白冒出发光菜。”他嘀咕着,环顾四周。
地上没有脚印,除了他自己刚踩出的几个歪斜足迹,再无其他痕迹。枯叶铺在地上,完整无损,没被踩碎也没被拖拽过。岩壁上也没有爬行动物留下的黏液或爪痕。那株草周围的苔藓甚至长得格外厚实,颜色更深,像是被什么滋养过。
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了根断枝,试探性地往那株草的方向点了点。
枝头离叶片还有十公分,忽然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像是静电跳火,紧接着那片叶子猛地一抖,荧光瞬间变亮,整个植株周围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波纹,像热浪扭曲空气那样晃了一下。
“卧槽!”他手一抖,树枝掉地上,“这玩意儿带电?”
他盯着那草,心跳加快。
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大学时候他在云南雨林做过一次野外生存训练,带队老师讲过一种现象:某些远古植物为了自保,演化出了生物电场或者磁场屏障,用来驱赶啃食者。这种机制通常出现在极端封闭环境里,而且往往意味着这植物……有点东西。
“你不会真是传说里的神农草吧?”他低声问,语气竟有点期待。
可问题是,采不采?
他想起刚才那一道波纹。看着不起眼,万一真碰了触发啥机关,引来一群毒虫或者直接引发塌方,他这点伤身子可扛不住。
“老子又不是贪财的土匪头子,闯墓掘坟图个啥?”他挠头,“可就这么走了,回头想起来不得后悔死?‘当年我见过会发光的草,没敢碰’——这话讲出去连烧烤摊大哥都不信。”
他盘算着,目光落在自己运动鞋上。
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前掌开了胶,走路咯脚。他干脆脱下来,拎着鞋帮,把鞋子当成探路工具,慢慢往前推。
一步,两步。
鞋子尖头靠近那层波纹区域。
“滋——”
又是一声轻响,这次更明显,鞋尖部位突然冒出一缕白烟,像是被高温灼烧。
“好家伙!真带火!”他赶紧缩手,低头一看,鞋尖焦了一小块,橡胶融化后粘成坨。
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防君子不防盗贼?还是说……非得特定方式才能接触?”
他坐在地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不能硬来。
他回忆穷奇是怎么追踪他的——那畜生鼻子灵得很,他躲在石缝里喘口气都能被闻出来。后来他发现,只要趴进湿泥里滚一圈,把身上气味盖住,穷奇就迟疑了好久。
“也许……得换个‘身份’接近?”他眼睛一亮。
他看向旁边那片泛蓝光的土壤,伸手挖了一把。土质细腻,带着凉意,沾在手上不粘也不滑,最关键是——那点蓝光碰到皮肤后,居然顺着指纹蔓延了两毫米,随即消失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咧嘴,“这土也能导电?”
他不再犹豫,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,然后捧起一把蓝光土,开始往身上抹。先涂手臂,再擦脖子、脸颊,最后连露在外的脚踝都没放过。又怕不够,干脆躺下去,在苔藓和泥土交界处来回打滚,直到全身上下都裹上一层灰蓝色泥膜。
“现在我是蓝精灵本灵了。”他拍拍胸口,站起来活动筋骨,“看看你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他赤脚踩在苔藓上,一步步走向那株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