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雨没停,脚下的山脊像条冻僵的蛇趴在黑夜里。马冀抹了把脸上的水,喘着粗气往前走。刚才爬那块巨石耗了不少力气,腿肚子现在还隐隐发酸,但他不敢慢下来。狐狸在前头带路,尾巴尖湿漉漉地耷拉着,走路一瘸一拐;青蘅跟在后头,衣服贴在身上,脸色有点白,可脚步没乱。
三人刚绕过一段塌方的岩壁,前方地势突然往下斜了一截。马冀正低头看路,忽然耳朵一动——
“呜……哇啊——”
声音很小,被风雨压得断断续续,像是从水里飘出来的哭声。
他猛地抬头,眯眼往下一瞅。前方约莫二十米外,洪水已经漫上了一片低洼谷地,浑浊的浪头翻滚着,裹着断木烂枝冲来冲去。就在两块打着转的破木板中间,卡着个小小的人影,脑袋一会儿冒出来,一会儿又被浪头拍下去,小手死死扒住一块浮木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“操!”马冀瞳孔一缩,想都没想就往前冲,“孩子!别松手!我来了!”
“你干啥去!”狐狸回头大吼,“那水能进?你不要命了?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马冀一边脱外衣一边往斜坡下冲,“人命比命重要!”
他三两下甩掉湿透的外套,运动鞋也来不及脱,直接一头扎进洪流。水冷得像冰碴子,瞬间灌进领口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脚下一滑,差点栽倒,好在他反应快,伸手抓住旁边一根半埋在泥里的枯树桩,稳住了身子。
“呼……这水真够劲儿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齿都打着颤,“比去年在云南漂流刺激多了。”
话音未落,又一个浪头打来,把他推得踉跄几步。他顺势往前扑,借着水流往前游了几米,可刚靠近那两块木板,一股暗流猛地从侧面撞上来,硬生生把他掀了个侧翻,整个人沉了一下,呛了口水。
“咳咳!我靠……这水还带偷袭的?”他抹了把脸,吐出一口泥浆,“谁家娃这么能折腾,搁这儿玩漂流呢?”
可骂归骂,手没停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,大学时参加野外生存训练教过他:遇急流别硬顶,找回旋区,顺小股水流靠近目标。他憋了口气,潜到水下扫了一眼,发现左侧有处凹陷,水流相对缓些,应该是被一块大石头挡出来的回流区。
“天不亡我!”他冒出头猛吸一口,“老天爷都给我划重点了!”
他立刻调整方向,手脚并用,一点点蹭过去。终于摸到了那块半沉的岩石,左手一把扣住石缝,整个人贴着水面向前挪。这时候,那个小孩又呛了水,哭得更大声了,小身子拼命扭动,差点从木板缝里滑出去。
“别动!别乱动!”马冀大喊,“你再扑腾咱俩都得喂鱼!听哥的,抓牢那块板子!等我过来!”
小孩似乎听懂了,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,小手死死抠住木头边缘。
马冀咬牙,右手往前一探,指尖终于碰到了孩子的裤脚。他心一喜,正要用力拉,右小腿突然一紧——不知啥时候踩进了水底的淤泥坑,整条腿陷进去拔不出来!
“哎哟我去!这是谁挖的陷阱?”他低头一看,脚底下全是软泥,越挣扎陷得越深,“合着我还得先自救再救人?这也太卷了吧!”
水还在涨,浪头一波接一波砸过来。他知道自己没时间磨蹭了,干脆放弃拔腿,左手死死扒住岩石,身体往前倾,硬是靠着上半身的力量一点一点挪过去。泥浆糊了满脸,右臂也被漂来的树枝划了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终于,他的右手够到了孩子腰间。
“抓住你了!”他低吼一声,右手猛地环住小孩瘦弱的身子,一把搂进怀里,“别怕,哥来了,安全通道已开通!”
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小脑袋往他胸口钻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妈妈”。
“知道知道,待会就送你去找妈。”马冀喘着粗气,“但现在咱得先活着上去,行不行?”
他不敢松手,也不敢站起来——腿还陷着呢。想了想,干脆趴到那块大石头上,用背抵着主流方向,左脚蹬着石面,一点一点往上蹭。每动一下,右腿就像被无数根铁丝缠住,越拽越深。
“行了行了,我不走了还不行吗?”他对着泥坑低声求饶,“你要真喜欢我这条腿,等我先把娃送上岸,回来再陪你唠五毛钱的嗑,成不?”
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这话刚说完,脚下一松,居然慢慢抽出来了。
“嘿?还真灵?”他乐了,“看来这泥也有幽默感。”
他不再耽搁,抱着孩子顺着回流区往岸边挪。水流依旧凶猛,好几次差点把他们冲走,全靠他左手死死抠住沿途的石棱和树根,指甲都快翻了也没松手。
终于,前方出现一段高出水面的土坡,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树。马冀眼睛一亮,拼尽最后力气划过去,右手一把抓住一根粗枝,整个人连拖带爬地上了岸。
“上岸喽!”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,把孩子轻轻放在身边,“活的,完整无损,还附赠一场免费水上历险体验。”
小孩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口黄水,小脸煞白,嘴唇发紫,但眼睛还能睁,看到马冀也看着他,忽然伸出小手,一把抱住他胳膊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没事了没事了。”马冀轻轻拍他背,“哭出来好,说明肺里没积水。哥当年参加夏令营,老师就这么教的。”
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摆子,右臂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腿也是软的,站都站不稳。但他还是强撑着坐直,先帮孩子清理口鼻,又把他翻过来轻拍后背,直到小孩不再咳嗽,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叫啥名儿啊?”他哆嗦着问。
小孩抽噎着,小声说:“小……小石头。”
“好名字,接地气。”马冀咧嘴一笑,酒窝跳了跳,“跟你哥一样,都是硬骨头。”
他说完就想站起来,可膝盖刚一用力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赶紧扶住树干,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“嘶……今天真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早知道就不吃那碗加辣的米粉了,影响发挥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窸窣声。他警觉地抬头,看见土坡上方有几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下看。
“那边的人!”有个中年汉子喊,“你们咋下来的?水太急,别乱动!”
“我已经上来了!”马冀扯着嗓子喊,“下面还有个娃,救上来了!你们能不能下来接一下?我快站不住了!”
那人愣了愣,随即对旁边人说了几句,很快,两个壮汉拿着绳子和木棍小心翼翼地下了坡。一人递来一条干布,另一人蹲下检查小孩情况。
“这不是王家那小子吗?”其中一个认出来了,“前两天走丢的,全村都在找!”
“真是小石头!”另一个激动起来,“快,赶紧抱上去!他娘要是知道他还活着,得烧高香!”
两人七手八脚把孩子抱走,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马冀一眼:“兄弟,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敢下这种水救人,胆子真够大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