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,深冬。
北方的风跟刀子似的,呜呜地刮,顺着城中村那扇破木门缝往屋里钻,冷得钻骨头缝。
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出租屋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没暖气,没炉子,就一床发黑发硬、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的破棉被,裹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。
老头叫陈峰,今年64岁。
他躺在吱呀乱响的硬板床上,眼睛浑得跟蒙了层灰布一样,连转一下都费劲。屋里就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光,把他那干巴影子拉得老长,要多凄凉有多凄凉。
鼻子里全是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股子快要散了的药渣味。
床头连口热水都没有,更别说热饭、热汤。
窗外是高楼大厦,车来车往,万家灯火,那都是别人的好日子。
窗里头,就他一个人,孤零零等死。
陈峰喘一口粗气都费劲,胸口跟针扎一样疼。老了,一身毛病,穷得连最便宜的药都快吃不起,住院?想都不敢想。
他这一辈子,算是活瞎了。
年轻时候赶上好时候,改革开放,百废待兴,别人读书他偷懒,别人高考他退缩,别人下海他怕赔,别人买房他连敢瞅都不敢瞅。
打了一辈子零工,出了一辈子苦力。工地搬过砖,厂里看过门,菜市场帮人卸过菜,风里雨里跑断腿,到头来,还是一事无成,窝窝囊囊。
俺大、俺娘,一辈子在土里刨食,没享过一天福,到走都没合上眼,放心不下他这个没成色的儿。
后来成了家,媳妇走得早,撇下俩孩子。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,结果孩子长大了,只嫌他穷,嫌他没本事,一年到头不登一次门,来了也是甩脸子,坐不了几分钟就走。
老家河南周口郸城县吴台镇,当年一起光屁股长大的,有的做生意发了财,有的搞建筑当了老板,有的赶上房地产大潮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就他陈峰,活成了最底下的那一个。
年轻被人笑话,老了被人嫌弃,临了,连个守在床前的人都没有。
眼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淌,凉得刺骨。
他悔啊!
悔得肠子都青了!
这辈子最悔、最剜心的一件事,就是1980年的高考。
那一年他18岁,明明有机会拼一把,明明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,可他怕家里穷,怕旁人笑话,怕考不上丢人,稀里糊涂就放弃了。
那一步退了,就是退了一辈子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要是当年能咬咬牙,考上大学,俺大俺娘还用受那一辈子苦?媳妇还用早早熬垮身子?他还用看着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从眼前溜过去?
房地产起来的时候,他在打工。
股市兴起来的时候,他在打工。
互联网浪潮来了,他还在打工。
一辈子,就守着个穷字,眼睁睁看着别人飞黄腾达。
到最后,落个孤苦伶仃,病死在出租屋里。
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没,陈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心底撕心裂肺地嘶吼。
如果老天能再给我一次回到80年的机会,我一定一定,要改变我的人生!我一定一定要考上北大!
悔……啊……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。
心里那盏撑了一辈子的破灯,噗一声,灭了。
意识一黑,啥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1980年,豫东平原,郸城县吴台公社,陈庄大队。
十八岁的陈峰,已经连着熬了十几天夜,白天在学校听课刷题,晚上回来借着微弱的煤油灯死记硬背。本就瘦弱的身子,再加上前几日赶路时淋了一场暴雨,风寒入体,高烧连日不退,小脸烧得通红,气息微弱。
家里穷,舍不得抓药,只灌了两碗红糖姜水,硬扛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