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那份文件,在街道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周主任第二天就把材料送到了区里。第三天,区里来了回函:同意在南锣鼓巷街道开展物资分配改革试点,要求三个月内拿出可复制的经验。
林墨被正式调入试点小组,组长是街道办的孙副主任。
孙副主任四十来岁,瘦高个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看着就像个文化人。他把林墨叫到办公室,盯着他看了半天,问:“你老实跟我说,那份文件,真是你自己写的?”
林墨点头:“是。”
“没有别人帮忙?”
“没有。”
孙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:“这是咱们街道去年的物资分配台账。你看看,有什么问题?”
林墨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这是1961年的数据。粮食、布匹、煤球、食用油……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进出记录。但林墨越看越皱眉头。
“孙主任,”他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个数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您看,这一户登记的是五口人,但领的粮食是按六口人算的。多出来的那一份,没有说明。”
孙副主任凑过来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他又翻了几页,指着另一处:“这个呢?”
“这个也是。”林墨说,“还有这户,三口人,领了四份布票。备注栏写着‘特殊情况’,但没写什么特殊情况。”
孙副主任把台账合上,看着林墨: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林墨没说自己有后世的统计软件思维,只说:“做统计的人可能马虎了,数字对不上。”
孙副主任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但他看林墨的眼神,明显不一样了。
当天下午,林墨被安排去辖区各院落实地核查。
第一个去的,就是他住的四合院。
林墨推开院门的时候,正好撞见刘海中在院子里训儿子。
“……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!你看看人家林墨,跟你差不多大,人家都进什么试点小组了!你呢?连个临时工都考不上!”
刘海中骂得正起劲,一抬头看见林墨,愣住了。
林墨也愣住了。
“刘师傅,”他先开口,“我回来拿点东西。”
刘海中脸上瞬间堆满了笑:“哎呀林墨!下班了?吃饭了没?我家刚蒸的窝头,你尝尝?”
林墨摆摆手:“不用了刘师傅,我一会儿就走。”
他进屋拿了登记表,出来的时候,刘海中还站在院子里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林墨,”刘海中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…你们那个试点小组,还招人吗?”
林墨看着他:“刘师傅,这是临时工作,不招人。”
“那——那以后要是招人呢?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了僵,但还是赔着笑脸:“那是那是,你忙,你忙。”
林墨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海中还站在原地,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心。
下一站,是隔壁的院子。
这个院子比林墨住的那个小,只住了三户人家。但林墨一进门,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“您好,我是街道办的,”他敲开第一家的门,“来做物资核查。”
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,脸色蜡黄,眼圈发黑。她看见林墨的工作证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同、同志,有什么事?”
林墨往屋里看了一眼。狭小的房间里,堆满了各种杂物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看不清脸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三、三口。”
“这是登记表,”林墨递过去,“您核对一下,数字对不对。”
女人接过表,手在发抖。
林墨注意到,她的眼睛一直往床上瞟。
“床上是谁?”
“我、我男人。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女人没回答。
林墨走过去,掀开被子。床上躺着一个男人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。一看就是在发烧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枕头旁边,放着一袋白面。
那可是精白面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
林墨看着那袋面,又看看女人:“这面哪来的?”
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说。”
女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同志,同志你听我说,这是我娘家从乡下捎来的,不是黑市买的,真的不是……”
林墨没说话,拿出本子记了几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