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墨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每天按时上班,按时下班,该看的报表一份不少,该写的材料一篇不落。王建国见了面照样笑眯眯地打招呼,他也照样笑眯眯地回应。
但他心里那根弦,一直绷得紧紧的。
那个来四合院打听他的人,到底是谁派来的?想打听什么?打听到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把红星机械厂的事查清楚。
周五下午,林墨找了个借口,说要去基层核实几个数据,跟老李请了假。
他骑着自行车,直奔红星机械厂。
这次他没在厂门口停留,而是直接骑到了厂后面的家属区。
家属区是一片低矮的平房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林墨推着车,在巷子里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。
门是虚掩的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
林墨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林墨推开门,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在屋里洗衣服。屋里光线很暗,弥漫着一股肥皂和煤灰混合的气味。
“大嫂您好,我是区里来的,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女人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区里的?来干什么?”
林墨拿出工作证,递过去。
女人接过去看了看,还给他的时候,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惶恐。
“同、同志,我们家没犯什么事吧?”
林墨摇摇头:“大嫂别紧张,我就是想问问,您家有人在红星机械厂上班吗?”
女人点点头:“我男人在厂里,干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他今天在家吗?”
女人往里屋努努嘴:“在呢,病了,躺好几天了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:“病了?什么病?”
女人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累的。厂里这几个月天天加班,一天干十几个钟头,铁人也扛不住啊。”
林墨心里一动。
“加班?不是说厂里接了大订单,生产忙吗?”
女人撇撇嘴:“什么大订单,根本就没那回事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没那回事?”
女人往门口看了看,确定没人,才小声说:“同志,我跟你说,你可别往外传。我男人说,厂里这几个月根本就没增产,还是那么多活。但上面的煤发下来了,用不完,就让工人使劲烧,烧不完不让下班。”
林墨心里翻起惊涛骇浪。
烧不完不让下班?
“大嫂,您确定?”
女人点点头:“我男人亲口说的。他们车间那帮人,天天守着炉子烧煤,烧够了数才能走。有的年轻人都烧吐了,说是煤气味太重。”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嫂,我能跟您男人谈谈吗?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冲里屋喊了一声。
“当家的,出来一下,有人找你。”
里屋门开了,出来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,脸色蜡黄,走路都有些晃。他看见林墨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林墨拿出工作证,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。
男人的回答,和他媳妇说的一模一样——根本没有增产,那些多出来的煤,就是让工人硬烧掉的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林墨问。
男人苦笑一声:“同志,这还用问吗?上面拨下来的钱,不花完,明年就少拨。煤也是一样。今年用不完,明年就少给。所以就得使劲用,用不完也得用。”
林墨听着,心里一阵发凉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典型的“突击花钱”“突击消耗”。前世他在部委工作时,年年年底都有人这么干。但他没想到,这种事会发生在1963年,发生在物资这么紧缺的年代。
“那你们烧的那些煤,都记在账上了?”
男人点点头:“记了。但记的是生产用煤,不是浪费。上面来查,查的是账,又不去看炉子。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哥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男人摆摆手:“同志,你可别说是我说的。要是让厂里知道,我这工作就没了。”
林墨点点头:“你放心,我不会说的。”
他站起来,要走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哥,你们厂里,有没有一个姓马的厂长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马厂长?有,马建军。他是厂长。”
“这个人怎么样?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同志,我就是一个工人,不敢议论领导。”
但他脸上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林墨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出了门,骑上车,慢慢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话——
“根本没有增产。”
“烧不完不让下班。”
“账上记的是生产用煤。”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虚报了。
这是造假,是欺上瞒下,是拿国家的物资不当回事。
而那多出来的煤炭配额,最后会变成什么?
变成钱?变成物资?变成马家兄弟往上爬的资本?
林墨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件事,比他想像的还要大。
他回到区里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办公楼里静悄悄的,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。林墨上了三楼,推开办公室的门,愣住了。
张主任坐在他的位置上,正在看他桌上那叠材料。
“张主任?”
张主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?”
林墨点点头,走过去。
张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林墨坐下。
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小林,你今天去哪了?”
林墨心里一紧,但还是实话实说。
“红星机械厂的家属区。”
张主任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