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粘稠，冰冷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，空间扭曲成癫狂的玩笑。亚空间的低语如同亿万只食尸鬼在灵魂的墓穴中永恒咀嚼，试图将最后一点理性的残渣也拖入疯狂的盛宴。
李耀蜷缩在一片由破碎信仰与钢铁意志勉强构筑的灵能“气泡”中，随波逐流。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，也许是几天，也许是几个世纪。动力甲早已在最初的混乱中严重受损，维生系统时断时续，只有胸甲上那个他自己粗糙蚀刻的、简陋的帝皇符号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乳白色微光——那是他唯一的精神锚点，是他在背叛的炼狱与疯狂的虚空中，死死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。
他不是来自于科尔奇斯的怀言者.
他出生在泰拉，在统一战争末期那被战争与废墟重塑的古老大陆上。他记得童年的饥饿与寒冷，记得远处地平线上巨型战争机器移动时沉闷的轰鸣，也记得那一天——那个高大、威严、周身笼罩在金色光芒中的伟岸身影，如同神祇，也如同最坚定的父亲，出现在残破的聚居地，用无可辩驳的力量与意志结束了永无休止的部族仇杀，带来了秩序与希望。他叫他们“人类”，称他们是“未来”。李耀和许多同龄的孩子一起，被那双仿佛能看透时光的眼睛选中，带离了满目疮痍的故乡。
他接受了改造，成为了第十七军团“怀言者”的一名新兵。他学习语言、历史、战术，也学习洛嘉原体对帝皇那炽热到近乎偏执的信仰阐释。他渴望像原体描述的那样，将人类的荣光与“真理”播撒向星海，成为帝皇宏伟蓝图中虔诚的书写者。他为自己泰拉的出身感到隐秘的自豪，也为自己能追随帝皇与原体的脚步而热血沸腾。
直到完美之城在烈焰中坍塌，直到洛嘉带领他们跪拜在那亵渎的四臂虚影前，直到伊斯塔凡三号的天空被兄弟相残的鲜血染红。
信仰崩塌的痛苦，比改造手术更甚。他看着昔日宣讲帝皇荣光的兄弟，高呼着邪神之名举起屠刀；他看着敬若神明的原体，眼中燃烧着对混沌的疯狂崇拜。泰拉记忆中的那个金色身影，与眼前洛嘉描绘的、需要他们背叛一切去“证明”的神，在他心中撕裂出无法弥合的鸿沟。
他不是怀言者。至少，不是洛嘉的怀言者。他是泰拉的孩子，是帝皇从废墟中亲手捡起、赋予了新生与使命的战士。他的忠诚，是对那个在泰拉给予他希望的身影，而不是对某个陷入疯狂的“神选”。
“李耀！东侧防线崩溃了！吞世者上来了！”通讯器里，同是小队“泰拉遗孤”出身的瓦伦嘶哑地咆哮，背景是链锯斧的轰鸣与垂死的惨叫。
“顶住！向第三集合点撤退！”李耀吼道，手中的爆弹枪点射着从烟雾中涌出的扭曲身影。他的小队，那些同样对洛嘉信仰心存疑虑、或对泰拉有着模糊记忆的兄弟，已经所剩无几。
“没有退路了！李耀！”瓦伦的声音带着绝望，“轨道被封锁，地面包围圈合拢了！我们被放弃了！”
“帝皇没有放弃我们！”李耀嘶吼着，自己都不确定是在说服瓦伦，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帝皇或许没有，但洛嘉和这该死的军团已经放弃了！”瓦伦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，“听着，李耀！我们找到了一个东西！从阵亡的机械教贤者尸体上！一个‘虚空漂流瓶’！能进行一次无坐标的强制亚空间弹射！但只能送一个人！能量也只够一次！”
“什么？！送谁？送出去又怎样？”李耀心猛地一沉。
“送你！你是我们中军衔最高的，也是…信念最像‘泰拉人’的！”瓦伦吼道，“离开这里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面！告诉帝国！告诉…告诉帝皇！怀言者没有全部背叛！怀言者中还有记得自己出身的人！”
“不！我不能丢下你们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，李耀士官！以泰拉之名！以我们被赐予的第二次生命之名！”瓦伦的怒吼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噪音，“活下去！把真相带出去！这是我们…能为泰拉，为帝皇…做的最后一件事！”
通讯中断。紧接着，李耀感到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能量尖啸。他所在的掩体后方，一个扭曲的、散发着不祥紫光的金属球体（“虚空漂流瓶”）被强行激活，狂暴的亚空间能量如同触手般涌出，瞬间将他包裹！
“瓦伦！不——！！！”李耀最后的咆哮被亚空间的尖啸吞没。
在意识被混乱与撕扯感淹没的前一刻，他最后看到的，是瓦伦和其他几名“泰拉遗孤”兄弟决绝地转身，冲向涌来的叛徒浪潮的背影，是伊斯塔凡燃烧的天空，以及…深深刻在记忆中的，泰拉那荒芜而亲切的山丘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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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便是漫长的、在亚空间风暴中的随波逐流。
“虚空漂流瓶”提供的保护脆弱不堪。李耀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，在充斥着亵渎低语、疯狂色彩与无形恶意的洪流中翻滚、沉浮。动力甲的系统一个接一个地失灵，身体在亚空间能量的侵蚀下缓慢恶化。唯有胸甲上那个简陋的帝皇符号，以及脑海中关于泰拉的零星记忆——荒芜的山丘，清澈（但冰冷）的溪流，统一战争后重建城市的微弱灯火，还有那个金色身影投来的、仿佛带着一丝期许的目光——成为他对抗疯狂的最后壁垒。
他紧握着怀中那本没有任何军团标记、只有他自己用泰拉方言与高哥特语混合记录的、关于故乡与帝皇模糊印象的皮质笔记，将其贴在额前，反复默念着那些早已失传的、儿时听闻的、关于“守护”与“希望”的古老祷词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。就在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混沌同化，最后一点“自我”就要消散在永恒疯狂中的刹那——
一股温暖、浩瀚、带着无尽悲悯与坚韧意志的力量，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，骤然降临！
这力量并非来自亚空间的任何邪神，它更加古老，更加纯粹，带着一种守护的决绝与牺牲的沉重。它轻柔地包裹住李耀那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，如同最坚定的臂膀，为他隔开了绝大部分疯狂的侵蚀与低语。
帝皇！
是帝皇的力量！虽然微弱，虽然遥远得仿佛来自宇宙彼岸，但那感觉绝不会错！是那个在泰拉给予他希望的身影，
帝皇…没有遗忘他！即使在无尽的亚空间乱流中，帝皇的庇护依然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，照耀到了他这个迷失的信徒身上！
在这股温暖力量的庇护下，李耀破碎的意识终于得到了喘息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、受保护的休眠。他不再随波逐流，而是被这股力量牵引着，在狂暴的亚空间中，向着某个未知的、但似乎被这股力量“默许”或“引导”的方向，缓缓移动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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坠落感将他惊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