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义庄却无人入睡。
林九和秋生守在侧厢房内,点着一盏小油灯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依旧在“手术台”上沉睡的文才。林九的手一直搭在文才的腕脉上,感受着那平稳有力、却比常人快上许多的脉搏跳动,眉头紧锁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秋生则按照李耀之前的吩咐,在厨房里生了火,用最大号的锅熬煮着浓稠的米粥,还切了整整一大块咸肉进去,肉香混合着米香,在义庄里弥漫。
李耀站在门外屋檐下,如同一尊沉默的哨兵,仰望着陌生的星空。他也在等待。等待结果,等待验证,等待…他这大胆甚至鲁莽的“简化改造”实验,会迎来怎样的第一个反馈。
“他醒来时,会极度饥饿。需要准备大量易消化、高能量的食物。”这是他对秋生唯一的嘱咐。
几个时辰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。
终于,在子时将至、万籁俱寂的深夜,“手术台”上的人,动了一下手指。
林九和秋生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文才的眼皮,开始剧烈地颤动,眉头越锁越紧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、仿佛被困在噩梦中的呻吟。他的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绷紧,薄布单下那新生的、充满力量的肌肉块块贲起,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。
“文才?文才?”林九轻轻呼唤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文才没有回应。他的意识显然正沉浸在某个极度混乱、激烈的漩涡中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呐喊,在嘶吼,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林九的心揪紧了。他能感觉到,文才的“神”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激荡,仿佛有两股庞大的意识流正在他脑海中碰撞、交融。
是那“生物组织记忆碎片”!
李耀的声音在门外淡淡响起,仿佛看穿了屋内的情况:“记忆碎片正在与他原本的意识融合。过程会有些…混乱。但那是他自己的战斗,旁人无法插手。”
林九咬紧牙关,只能紧紧握住文才的手腕,试图用自己的“炁”去安抚、引导那狂暴的意识乱流,却发现自己的“炁”一进入文才体内,就如同溪流汇入奔腾的大江,几乎瞬间就被那汹涌澎湃的、新生的生命洪流裹挟、冲散,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。
文才的颤抖越来越剧烈。突然,他猛地睁开了眼睛!
但那双眼睛…让林九和秋生瞬间如坠冰窟!
不再是文才以往那憨厚、怯懦,甚至有些呆滞的眼神。那是一双充满了血与火、硝烟与背叛、决绝与疯狂的眼睛!瞳孔深处,仿佛倒映着燃烧的天空、破碎的堡垒、以及无数身着暗红甲胄、却在互相厮杀的巨人身影!浓烈到实质的战场杀意、刻骨铭心的背叛之痛、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信念,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从那双眼眸中迸发出来!
“不…卡西乌斯!瓦伦!走!!”一声嘶哑的、完全不似文才平素声音的、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低吼,从他喉咙深处炸响!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,双手成爪,仿佛要抓住什么,又仿佛要撕裂什么。那强大的力量带动着“手术台”都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文才!!!”林九再也按捺不住,用尽全力,灌注了心神的一声大喝,如同惊雷,在文才耳边炸响!
这一声蕴含着林九深厚修为与急切关切的喝声,仿佛一道清泉,猛地灌入了文才那被战火与记忆碎片充斥的、沸腾的意识之海。
文才浑身剧震,那充满战火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茫然和涣散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抓住自己手腕、脸色苍白、眼中含泪的师父。
那双被血色记忆覆盖的眼睛,如同被擦拭的镜面,渐渐清晰,映出了林九焦急的面容。
“师…傅?”一个迟疑的、带着浓重鼻音和不确定的声音,从文才口中吐出。是他自己的声音,却又似乎更加低沉、浑厚。
听到这声“师傅”,林九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,几乎虚脱。他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是!是师傅!文才,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你…你别怕!”
文才眼中的血色和疯狂迅速褪去,被更深的迷茫、虚弱,以及…一种巨大的、仿佛从万丈深渊爬回人间的后怕所取代。他怔怔地看着师父,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被师父握住、却比记忆中粗壮了数倍、布满了坚实肌肉和淡青色血管的手臂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我…我这是…”他想撑起身子,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,同时又充满了某种陌生的、爆炸性的力量感,动作有些笨拙和不协调。
就在这时,秋生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、香气扑鼻的肉粥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看到文才醒来,他脸上露出惊喜:“师兄!你醒了!太好了!快,李先生说你醒来肯定饿坏了,快喝点粥!”
文才的目光,本能地顺着声音和食物的香气,转向了门口端着粥的秋生。但下一秒,他的视线,越过了秋生,落在了门外那个静静站立的高大身影上。
月光与屋内油灯的光芒交织,勾勒出李耀那沉默如山、覆盖着粗布袍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威严的轮廓。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着幽深火焰的眼睛,正平静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在看到李耀的瞬间,文才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然后,一幕幕破碎却无比真实的画面,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:
——动力甲摩擦的金属声,震耳欲聋的爆炸,燃烧的天空。
——暗红色的巨人,胸甲上刮花的圣像,决绝的咆哮。
——冰冷的手术台,深入骨髓的剧痛,炽热的能量在血管中奔流。
——还有…一个低沉、坚定、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在无尽的痛苦中指引方向,讲述着关于“秩序”、“守护”、“责任”与“人类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