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沉默地行走在返程的山道上,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黑风岭大火,前方是沉沉睡去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。血腥气似乎还粘在每个人的衣襟、发梢,缠绕在鼻端,混合着火焰的焦味,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作呕的归途气息。
阿秀和小花两个刚刚被赐予“生路”、却目睹了更多死亡的女孩——被文才和秋生一左一右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她们仍在低声啜泣,身体不住地发抖,不知是因为寒冷,还是因为那挥之不去的恐惧与目睹同伴赴死的震撼。她们的世界,在短短几个时辰内,天翻地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茫然。
林九走在最前面,背影依旧佝偻,脚步却异常沉稳,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决绝。他不再闭目,那双枯寂的眼睛,在夜色中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倒映着远处的火光,却无丝毫波澜。
突然,就在经过一处相对平坦的林地时,林九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阿秀和小花身上。
那目光,冰冷,锐利,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,似乎要穿透她们脆弱的躯体.
“道长?”阿秀似乎察觉到什么,怯生生地抬起头,泪眼朦胧。
小花也下意识地抓紧了秋生的胳膊。
下一秒,林九动了!
动作快如鬼魅!他身形一闪,已然欺近两个女孩,左右手齐出,化掌为指,精准地点在了她们后颈的某个穴位上!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内劲。
“呃…”
“啊…”
两声短促的闷哼,阿秀和小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便双眼一翻,软软地向后倒去,被眼疾手快的文才和秋生扶住。
“师兄!你做什么?!”四目道长脸色大变,以为林九杀伐过重、心神失守,要对这两个无辜女孩下手!他情急之下,一个箭步冲上前,就要去拉林九的胳膊,“她们是无辜的!你清醒一点!”
“让开。”林九的声音,比这山间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。他没有看四目,目光依旧锁在两个昏迷的女孩身上。
等等。”李耀的声音适时响起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让四目前冲的动作硬生生止住。
只见李耀走到近前,看着被扶住的两个女孩,又看看林九那冰冷而专注的侧脸,缓缓道:
“林九道长…还真是个温柔的人啊。”
温柔?
四目一愣,文才和秋生也疑惑地看向李耀。温柔?打晕两个刚刚脱离虎口、惊魂未定的女孩,这叫温柔?
林九对李耀的话置若罔闻。他轻轻推开文才和秋生,让他们将两个女孩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。然后,他盘膝坐在两个女孩中间,闭上了眼睛。
一股奇异的、沉凝的、带着古老道韵的气息,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。他双手抬起,手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,结出一个个繁复、玄奥、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祥之感的印诀。指尖,有点点淡金色的、却不再温暖、反而透着寒意的“炁”光流转。
“这是…”四目瞳孔骤然收缩,他认出了那些印诀的部分轨迹,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甚至带着一丝惊恐,“师兄!你…你难道要用…封魂咒?!”
封魂咒!
茅山秘传,却因其效用阴损、有伤天和而被列为禁术的咒法!其原本用途,是在对付某些厉鬼凶魂时,强行将其魂魄封镇、定住,使其无法作祟。但此咒若施加于活人,尤其是心神受损、魂魄不稳的活人身上…
“师兄!你疯了!封魂咒会损伤魂魄根基!强行施为,一个不慎,她们就可能变成白痴!”四目急得额头冒汗,就要上前强行打断。
四目道长,李耀再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林九道长,比你们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他此刻,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要‘清醒’。”
四目动作一滞,看向林九。只见师兄面容平静,眼神紧闭,但那结印的手指,却稳定得可怕,没有一丝颤抖。那是一种…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断。
印诀已成。
林九猛地睁开双眼,眼中金芒一闪!他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如同两柄利剑,分别点向阿秀和小翠的眉心!
“嗡——!”
一股无形的、却又仿佛实质存在的力量波动,以林九的手指为中心,扩散开来!两个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,眉心处,各自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、由淡金色光线勾勒而成的、缓缓旋转的微型符印!
封魂咒,发动!
但林九的目标,并非封印她们的整个灵魂。
他的灵觉,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,循着封魂咒的力量,深入了两个女孩的意识之海。在那片因极度恐惧、痛苦、屈辱而变得混乱、破碎、充满黑暗记忆的领域里,他找到了那些属于“黑风岭”的、最肮脏、最不堪回首的片段。
然后,他开始剥离,覆盖,编织。
以封魂咒的“封镇”之力为基础,强行将那些特定的、痛苦的记忆节点“定住”、“隔绝”,如同用最坚固的枷锁,将它们锁入意识的最深处,沉入连她们自己都无法触及的遗忘之渊。
这还不够。
他需要新的“记忆”去填补那被剥离后留下的空洞,去支撑她们破碎的心灵,去给予她们一个…能“正常”活下去的理由。
于是,他开始“编织”。
以他自己对道法的理解,对人心脆弱的认知,结合一些模糊的、从过往经历中提取的碎片,他“创造”了一段新的、相对“温和”的“过去”。
在这段新的“记忆”里:
她们是家人已死,远道投亲、却遭遇兵祸、流落荒野,濒死之际,被路过的林九道长所救,带回义庄。她们因惊吓过度,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昏迷数日,许多前事记忆变得模糊不清。醒来后,只记得是道长救了她们,给了她们一个安身之处。她们感激涕零,自愿留在义庄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报答救命之恩,并拜在道长门下,做个记名弟子,学习一些强身健体、静心宁神的粗浅功夫…
记忆的细节粗糙,逻辑也未必完全自洽,但其中蕴含的“温暖”(被救)、“归属”(义庄)、“感恩”、“希望”(学艺、新生),却足以支撑两个饱受摧残的灵魂,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支点。
更重要的是,这段记忆,彻底抹去了“黑风岭”、“土匪”、“凌辱”、“同伴赴死”这些足以将她们再次拖入地狱的关键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