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言者军团，本是帝皇麾下最早期、也是最…虔诚的军团。李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“我们曾狂热地信仰帝皇，视祂为神明，致力于将祂的荣光与‘真理’传播到银河的每一个角落。我们钻研经典，布道传教，以文字与演讲为武器，试图在征服的星球上，建立对帝皇的绝对信仰。
四目眨了眨眼，感觉有点熟悉…这不就像…传教士？
“然而，我们的‘虔诚’，在帝皇眼中，却成了对祂理念最大的背叛。”李耀的眼中，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嘲讽，“祂要的是理性与科学，我们却建起了神庙与祭坛。祂要人类相信自己，我们却要他们崇拜帝皇。我们的‘信仰’，在祂看来，与祂所要消灭的迷信无异，甚至更加危险，因为它披着忠诚的外衣。”
“于是，在银河系某个被称为‘Monarchia’的世界，帝皇亲自降临。祂没有用言语斥责，而是用最直接、最残酷的方式，抹去了我们引以为傲的、为祂建造的圣城，并以‘展示错误’为名，迫使我们的原体，军团的基因之父，军团之主、洛嘉，在全体军团面前下跪忏悔。”
李耀的声音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、关于信仰被至高存在亲手碾碎、尊严被彻底践踏的、永恒的痛楚与耻辱。
“那一次‘展示’，没有带来醒悟，只带来了最深的怨恨、困惑，与信仰的彻底扭曲。”李耀的目光，重新聚焦，变得幽深而冰冷，“洛嘉，我们的父亲，他无法理解，为何全心全意的奉献会招致如此羞辱。他的信仰崩塌了，转而投向…能给予他‘答案’与‘力量’的，更古老、更黑暗的存在。”
“而我，和许多兄弟一样，在那个信仰撕裂、军团逐渐滑向深渊的年代，被卷入了洪流。我们学习了不该学习的禁忌知识，我们的基因种子被污染，我们的忠诚变得复杂而扭曲。”
他看向林九，看向四目，缓缓道：
“你们看到的改造僵尸的技术，那些关于‘负能量’、‘灵魂烙印’、‘生物融合’的知识…部分便源自那个时期，源自我们接触的…禁忌之源。其中，就包括与死亡守卫（DeathGuard）军团的…某些‘交流’与‘借鉴’。”
死亡守卫！四目想起了那污绿色的组织碎片，想起了“先驱-壹型”吞吃蛊虫的景象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“后来，战争爆发了。不是对外星异形，而是…兄弟相残的内战。”李耀的语气，归于一种死水般的平静，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悸，“怀言者，与其他一些受蛊惑或背叛的军团一起，站到了帝皇的对立面。我们在伊斯塔凡三号，对自己的兄弟举起了屠刀…那是一场无法形容的炼狱，忠诚与背叛的血液浸透了大地。”
“而我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不愿多提那段具体经历，“在那场混乱与背叛中，带着残破的身躯与更加残破的信仰，依靠着帝皇最后一丝或许是无意、或许是怜悯的庇护，流落至此。
“所以，”李耀总结道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但其中蕴含的信息，却足以让林九和四目心神剧震，“我信奉帝皇，但我来自背叛祂的军团。我使用着禁忌的知识，却渴望践行祂秩序的理想。我胸口的符号，是信仰的残迹，也是…罪孽的烙印。”
“我并非圣人，亦非纯粹的恶魔。我是一个…迷失的怀言者，一个试图在废墟与鲜血中，重新寻找道路，并以自己的方式…践行那份早已扭曲、却依旧在心底灼烧的‘忠诚’与‘使命’的…亡灵。”
堂屋内，一片死寂。
只有林九粗重艰难的呼吸，和四目、秋生几乎停滞的心跳声。
李耀的自白，如同揭开了一层覆盖在恐怖深渊上的薄纱，露出了下面更加黑暗、更加宏大、也更加令人绝望的真相。
星际、军团、原体、背叛、内战、禁忌知识、混沌…
这些词汇，冲击着林九和四目固有的世界观。他们原本以为李耀只是某个隐世门派或天外来的“奇人”，却没想到，其背后牵连着如此浩瀚、如此残酷、如此…亵渎神明的史诗与罪孽！
而这样一个复杂、危险、身负原罪的存在，如今却站在他们面前，与他们合作，甚至…在一定程度上，引导着他们。
林九看着李耀，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、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脸，胸中翻腾着惊涛骇浪。
原来…如此。
原来他力量的根源，如此矛盾而黑暗。
原来他所谓的“秩序”与“使命”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原罪与扭曲。
原来他自己，也并非全知全能，只是一个在背叛与迷失中挣扎的…“亡灵”。
但不知为何，在得知这一切后，林九心中对李耀那深不可测的恐惧与隔阂，反而…淡了一些。
因为他看到了“人”的影子。
看到了挣扎，看到了痛苦，看到了…同病相怜的迷茫与罪孽。
他们，都在以自己的方式，在血与火、罪与罚的泥沼中，试图抓住一点…或许是虚妄的“意义”与“救赎”。
“呵…呵呵…”林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嘶哑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，“怀言者…迷失的怀言者…好，好一个…怀言者…”
他笑着，眼泪却再次从那双枯寂的眼角，滑落下来。
不知是在哭李耀，还是在哭自己。
亦或是，在哭这荒诞而残酷的世道，与命运。
四目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，看向李耀的目光，复杂到了极点。有恐惧，有警惕，有同情，也有一丝…难以言喻的释然。至少，他知道了这“铁人”到底是个什么“东西”。
秋生则完全懵了，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，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，都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。
李耀坦然承受着他们的目光，不再言语。
秘密已经揭开了一部分。
信任的基石，或许在鲜血与坦诚中，开始以扭曲的方式…悄然建立。
窗外的天色，终于完全亮了。
阴云未散，但晨光，终究是透进来了。
洒在这座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、又迎来了新的秘密与罪孽的义庄。
也洒在这些，于黑暗中摸索前行的…“怀言者”与“道士”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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