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任家镇的第五天,秋生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走完了半生。官道两旁不再是秋日的旷野与零星村镇,景象变得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荒芜。这是他心头最强烈的感受。
田野荒废,杂草丛生,偶尔能看到焦黑的、被遗弃的房舍骨架,孤零零地矗立在枯黄的原野上,像大地溃烂后留下的疮疤。许多村庄,远远望去,便是一片死寂,别说炊烟,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。走得近了,才能看到残垣断壁间,有野狗啃食着什么,看到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不祥的啼叫。
路上遇到的活人越来越稀少。偶尔有几个,也是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、背着破旧行囊的流民,拖家带口,向着未知的、或许同样绝望的远方蹒跚而行。他们看到秋生,尤其是看到秋生身后那尊沉默、高大的铁甲神将时,无不吓得魂不附体,远远就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口称神将饶命,直到秋生和“先驱”走远,才敢战战兢兢地起身,继续那看不到希望的跋涉。
兵灾…秋生从流民零碎、惊恐的叙述中,拼凑出了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的根源。附近州县,似乎有不止一股军阀势力在拉锯交战,你来我往,所过之处,如同蝗虫过境。征粮、拉夫、烧杀、抢掠…能跑的都跑了,跑不掉的,要么成了路边枯骨,要么…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他曾在一个刚被劫掠过、余烬未熄的小村外,看到几具村民的尸体。不是死于刀兵,而是…被吸干了精血,皮肤紧贴在骨头上,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败色,眼眶深陷,嘴巴大张,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。空气中,残留着一丝阴冷、甜腻、令人作呕的邪气。
是妖魔?还是…那些人?
秋生想起李耀先生提到过的拿人练魔功的。他以前只当是传说,现在,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。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和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。这些…这些畜生!比土匪更可恨!土匪至少还图财,这些人,是图命!是拿活人当柴烧!
他想做些什么,可看着这满目疮痍,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可能还在进行的厮杀,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他只是一个义庄的小道士,带着一尊护法天神,能做什么?救不了这荒村,救不了那些流民,甚至…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。
他唯一能做的,似乎只剩下李耀先生交代的——留意僵尸,以及…清除那些撞上来的、真正的恶。
而恶,在这一路上,以各种各样的形态,不断涌现。
除了最初那伙不开眼的剪径毛贼,他们还遇到过伪装成难民、实则趁夜摸营、杀人夺财的鬼难缠;遇到过占据废弃驿站、勒索过路商旅、稍有不从便杀人抛尸的坐地虎;甚至遇到过一伙穿着破旧号衣、却行径比土匪更凶残的溃兵,他们似乎刚打了败仗,三五成群,如同疯狗般,见到活物就抢,就杀,就…凌辱。
每一次遭遇,先驱-壹型都忠实地执行着清除指令。它的手段越来越简洁,也越来越…令人胆寒。它似乎开始理解秋生简单的指令,并能根据目标的威胁程度和数量,采取略有差异的处理方式。
对付小股毛贼,往往是一刀横扫,干净利落。
对付盘踞驿站的匪帮,它会先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正面击溃其首领和核心战力,制造恐慌,然后如同驱赶羊群般,将四散逃窜的匪徒一一追上、清除。
对付那些溃兵,它甚至表现出了某种…优先性。它会首先攻击那些身上血气、怨气最重,或者正在施暴的士兵,动作更快,下手更狠。秋生能隐约感觉到,当先驱清除这些罪孽深重的目标时,其胸口动力炉的搏动会更加有力,吸收的那种暗红色流光也似乎更粗壮一些。
先驱在成长。通过不断的杀戮与进食,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方式。秋生能清晰地感觉到,它眼中的幽火似乎更加凝练,动作也似乎比出发时更加流畅、协调了一点点。虽然变化极其细微,但日积月累,加上秋生与它朝夕相处,这份感知变得格外清晰。
这让秋生心情极度复杂。一方面,他庆幸有这样一尊强大、忠诚、不知疲倦的护卫,能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中安然无恙,甚至能为那些枉死者报仇。另一方面,看着先驱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般收割生命,吸收养分,变得越来越好,一种混合着恐惧、荒谬与隐隐不安的感觉,始终萦绕在他心头。
他有时会想,这尊护法天神,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?会不会有一天,它吸收的恶太多,连自己也无法控制?或者…它本身,就已经是一种更可怕的恶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,却又无法对人言说。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深深埋藏,专注于眼前的旅途和任务。
而旅途,在第七天,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、据说古战场遗址颇多的丘陵地带时,出现了新的变化。
这天傍晚,残阳如血,将荒芜的山坡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。秋生和“先驱”正打算寻找地方过夜,忽然,先驱一直平稳行进的步伐,微微一顿。
它转过头,覆甲的头颅偏向左侧一片长满低矮灌木、乱石嶙峋的山坡。眼中的幽火,平静地燃烧着,但秋生与它朝夕相处,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、被压抑的关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