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翰的决心如同北地冻土般坚硬，他不再理会东方逸轩那如影随形、烦不胜烦的袭扰，契丹大军收拢分散的前锋，如同一只缓缓握紧的巨拳，在短短两日内，便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推进到了滹沱河北岸。
易思诺站在南岸刚刚加固过、仍散发着新鲜泥土和木头气息的壁垒上，眯眼看着对岸那无边无际的契丹军阵。寒风卷动他未系头盔的额发，也带来对岸那股混杂着牲口气息、皮革和钢铁的浓重味道。
得益于东方逸轩争取的时间，桥头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，深壕、拒马、斜刺的鹿角、以及后方垒起的土墙和箭楼，构成了一道纵深防线。
“萧翰倒是心急。”易思诺低声对身旁的林汐悦道。
似乎是某种默契，抑或是战前的仪式，契丹军阵在王旗之下一阵波动，一队精锐骑兵护拥着一名魁梧如山的虬髯大将，缓缓驰至北岸桥头，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。
正是萧翰。他未着全甲，只披着那件醒目的狼皮大氅，隔着百余步的河面与桥身，直射向南岸壁垒上的易思诺。
易思诺略一沉吟，对陈河交代几句，竟独自策马，缓缓通过己方工事预留的通道，走上了中渡桥。他没有披挂那身显眼的明光铠，只着寻常将领的黑色戎装，按着腰间唐刀，在桥心勒马停下。这个举动引得两岸军阵一片低哗。
萧翰见状，赤红的眉毛一挑，也挥手止住欲跟随的亲卫，单人独骑，催动坐下神骏的黑马，嘚嘚走上石桥，在距离易思诺二十步处停住。两位主帅，就这样在万千目光注视下，于两军阵前的石桥上遥遥相对。
“易思诺。”
萧翰率先开口，声音洪亮如钟，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腔调，却说着流利的汉语。
“本帅以为，你会像那些南人软蛋一样，躲在土墙后面发抖。”
易思诺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萧大将军带着十万铁骑来看我，我总得出来迎一迎，免得失了礼数。只是没想到，大将军如此性急，东方将军的热情款待，还没让您尽兴？”
提到东方逸轩，萧翰脸色一沉，随即又哼了一声。
“跳梁小丑，只会些偷鸡摸狗的伎俩，难登大雅之堂。本帅今日来，是为你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易思诺，竟带着几分诚挚的惋惜。
“易思诺，你是个真正的勇士。你在北疆打的仗，本帅看过战报，佩服！可惜，明珠暗投，跟着那样猜忌你的皇帝和太子，落得如今这般田地，带着一群乞丐兵来送死，何苦来哉？”
他张开手臂，仿佛要拥抱整个北方草原。
“来我契丹！以你之才，之勇，本帅可向大汗保举，封王裂土，予你精兵强将，让你尽情施展抱负！这天下，本该是强者居之，英雄用武！何必为那昏聩苟且的南朝廷陪葬？”
这番话出乎许多人意料，阵前劝降，而且语气颇为诚恳。南岸一些将领面色微变。
易思诺静静听完，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容消失了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萧将军的好意，心领了。易某是大乾人，吃的这片土地的粮，喝的是这条河的水。身后这些人，”
他微微侧身，示意南岸那些紧张注视的士兵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流民营地。
“是易某的同胞。将军所说的抱负，易某的抱负很简单——让我身后的百姓，能吃上安稳饭，睡上踏实觉，不用天天担心你们的马刀什么时候落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冷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至于陪葬不陪葬……将军不妨试试，看我易思诺，和我身后这群你口中的‘乞丐兵’，能不能在这中渡桥上，为将军和您的铁骑，备下一席丰盛的‘葬宴’！”
萧翰盯着他，看了许久，忽然仰天大笑，声震四野。
“好！好一个易思诺！骨头硬，口气也硬！既然如此，那就手底下见真章！本帅会给你，和你的这些部下，一个勇士应有的、风风光光的葬礼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，萧翰猛地一勒马缰，调转马头，头也不回地驰回北岸本阵，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狂舞。
几乎在他踏入军阵的同时，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，如同地狱传来的召唤，骤然响彻契丹军阵上空！紧接着，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，密集如雨点！
“进攻——！”
令旗挥动，蓄势已久的契丹军阵，如同开闸的洪水，轰然启动！最前排的重甲步兵手持大盾，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，开始向石桥推进。
真正的考验，来了！
“弓弩手准备！滚木礌石！”易思诺早已退回南岸壁垒，冷静地下达命令。他迅速将指挥权移交给了东方逸轩留下的一名云骑军老校尉。
“韩校尉，此处由你暂代指挥，依计行事，灵活应对！”易思诺语速极快。
“将军放心！”韩校尉抱拳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易思诺点头，猛地抽出腰间唐刀，高举过顶，转身面向壁垒后一片较为空旷的场地。那里，五百名从各营中挑选出的最为悍勇、也最敢拼死的士卒，已经披甲执锐，肃然而立。
“兄弟们！”易思诺目光扫过这五百张或年轻或沧桑、此刻却一般坚毅的脸，“怕不怕死？！”
“不怕！”吼声嘶哑，却整齐划一。
“好！记住，我们多顶住一刻，身后的兄弟就多一分准备，这桥就多一分守住的希望！今日，我易思诺与诸位同生共死！神策军——”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怒吼声中，契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顶着南岸射出的稀稀落落的箭矢，冲上了石桥！战斗，在桥北端瞬间白热化！
滚木礌石砸下，惨叫声起，但契丹兵悍勇异常，前赴后继，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，疯狂向前推进。
南岸的防御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，不断有契丹兵突破拦截，冲过桥心，逼近南岸桥头！
“就是现在！随我——夺回桥头！”
易思诺陌刀向前一指，一马当先，跃出工事，如同黑色闪电，迎着蜂拥而来的契丹兵锋，逆冲而上！五百敢死队发出震天怒吼，紧随其后，如同楔子般狠狠砸进了刚刚在桥南端取得立足点的契丹军阵中！
血肉横飞！
易思诺冲在最前，手中那柄加长加厚的陌刀，化作了一道死亡的旋风！刀光过处，人甲俱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