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寝殿,门窗紧闭,连最贴身的內侍都被屏退。厚重的帷幔低垂,将午后本就熹微的天光隔绝在外,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无声飞舞的微尘。
“哐当。”
一声轻响,是玉带扣被随意扔在紫檀木案几上的声音。
刚刚下朝归来、脱下杏黄太子常服的易光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传唤宫人伺候,也没有去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章,而是像一尊骤然失去支撑的泥塑,踉跄着退后两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雕花楠木柱子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锦袍散乱,发髻微松,哪还有半点朝堂上那个深明大义、在父皇面前得体进言、最后无奈同意易思诺所求的太子殿下的样子?
他抬起手,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,指尖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刚才金銮殿上那剑拔弩张、几乎要流血五步的气氛——虽然那也足够惊心动魄——而是因为脑子里,正有两段截然不同、却又都无比真实的记忆,如同沸腾的油和冰水,疯狂地冲撞、撕扯、试图融合。
一段,是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,大乾帝国太子易光。
从呱呱坠地到册封东宫,从万众瞩目到被一个战功赫赫的弟弟压得喘不过气,从最初的嫉妒到深深的恐惧,再到最后不惜勾结外敌、毒杀亲弟的疯狂与狠毒……记忆的终点,是昨夜东宫小厨房送来的一碗安神汤,喝下后腹中如同刀绞的剧痛,眼前迅速模糊的黑暗,以及最后残留在耳边的、心腹太医惊恐的低呼:“殿下!这、这汤里有……”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另一段记忆,则来自一个名为“易光”的、完全不同的灵魂。那是一个和平的、没有皇子将军、没有宫廷倾轧的世界。
他是个孤儿,唯一的执念,是找到幼年时被人贩子拐走、失散多年的亲生弟弟。他记得弟弟脖子上有块月牙形的胎记,记得弟弟走失时穿着的小熊睡衣,记得自己答应过一定会找到他……
二十多年,他像疯了一样寻找,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,就在昨天,就在他接到一个疑似线索、激动得不顾一切冲出马路的时候——
刺耳的刹车声,剧烈的撞击,腾空而起的瞬间看到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还有最后闪过脑海的、那张早已模糊却从未忘记的、弟弟幼小的笑脸……
再睁眼,就是这具身体的剧痛,混乱的记忆,陌生的宫殿,以及一个冰冷机械、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
“检测到适配灵魂……记忆融合中……绑定‘只想活着’系统……”
“新手礼包发放:天下医术精通(可治此身残毒),天下武学宗师(所有武学可融会贯通),书法画术满级(附赠原主肌肉记忆),快速修复伤势(非瞬间致死伤可秒愈),身体机能巅峰(当前世界人类极限),百毒不侵(所有毒物无效)。”
“礼包已送达。本系统能量耗尽,即将陷入永久沉睡。祝宿主……活下去。”
然后,那声音就消失了。任凭他如何在脑中呼喊,再没有任何回应。与此同时,海量的医学知识、武学奥义、书画技巧,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灌入他的意识,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、本能迅速交织、沉淀。
腹中那刀绞般的剧痛,也在这医术精通和快速修复的叠加下,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平息、愈合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活过来了。以另一个易光的身份,在这个完全陌生、危机四伏的世界,活过来了。
然而,活过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被迫接受原主的全部记忆,尤其是……关于那个弟弟,易思诺的记忆。
十二岁上阵,十五岁领兵,十八岁横扫北疆,二十岁威震南蛮……交兵权时的淡然,中渡桥上的血战,玄甲军前的宣告,金銮殿上的逼宫……以及,徒手打碎玄武门,一掌轰开金銮殿,视数百御林军如无物的、非人般的武力!
“徒手打碎城门……一掌拍飞精锐……在金砖地上留下半尺深的脚印……”
新易光抱着脑袋,把脸埋进膝盖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痛苦地呻吟,语气充满了荒诞和崩溃。
“这是一个正常历史架空世界该有的战斗力吗?!这他妈是玄幻片场吧?!系统你给了我武学宗师有屁用啊!在绝对的数值面前,技巧就是杂耍啊!他一巴掌下来,我融会贯通一千种卸力技巧也得变成肉饼吧?!”
他丝毫不怀疑易思诺有没有一巴掌拍死他的能力。金銮殿上,他虽然强作镇定,甚至得体地同意了易思诺的要求,但那更多是出于一种小动物面对天敌时、刻入本能的恐惧和求生欲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个站在大殿中央、神色平静的弟弟,身体里蕴含着怎样恐怖的、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。那不仅仅是武力,还有一种历经尸山血海、看透生死权谋后,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,以及对世俗规则乃至皇权的……漠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