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令人窒息的死寂,笼罩着整个演武场。
风沙散尽,尘埃落定。巨大的扇形坑洞,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恐怖。坑洞边缘,那道浑身浴血、银甲破碎、拄着半截断枪、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倒下的身影,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焦点。
东方逸轩的意识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中浮沉。耳边呼啸的风声、兵刃碰撞声、人们的惊呼声,都迅速远去、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。
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,色彩褪去,只剩下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的、黏稠的暗红,和身体各处传来的、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痛楚。
好累……好疼……
要死了吗?
就这样结束了吗?像族兄萧翰那样,倒在异国的土地上,再也看不到北疆的雪,喝不到云州的烈酒,听不到姐姐用嫌弃却暗藏关切的语气叫他逸轩……
不……不甘心……
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,云骑军的弟兄们还在北疆等着他,姐姐……他还没看到姐姐找到真正能让她放下一切铠甲、安心依靠的人……
还有……他心底最深处的、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迷茫。
我是谁?
从记事起,他就在东方家。父亲,那位威严的镇东将军,在战场上将他从尸堆里捡回,视如己出,悉心栽培。
姐姐东方雪奕,虽然总是一副嫌弃他不争气、爱逞能的样子,却会在深夜悄悄给他受伤的胳膊上药,会把他最爱吃的糕点留到最后逼他吃下。东方家给了他姓氏,给了他亲情,给了他一切。
可他知道,自己不是东方家真正的血脉。他的发色,他偶尔在梦中看到的、模糊的、充满火光与惨叫的破碎画面,还有心底那份对星空莫名的悸动与渴望,都提醒着他,他来自别处。
亲生父母……是谁?他们为什么抛弃他?还是……已经不在人世了?
他曾问过父亲,父亲只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你就是我东方家的儿子,别的,不重要。”
他曾试图在浩瀚星空中寻找答案,因为每次仰望星空,他心中那份悸动就格外强烈。尤其是看到流星划过的夜晚……
恍惚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个同样能看到流星的夜晚。年幼的他拉着姐姐的手,坐在东海边高高的礁石上,指着天际那道转瞬即逝的银线,兴奋地大叫。
“姐,你看!流星!”
比他大不了几岁、却已显露出惊人早慧与沉稳的东方雪奕,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眼中倒映着星辉,轻声问:“逸轩,你的理想是什么?”
理想?那时的他,握着小拳头,毫不犹豫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要成为像父亲一样厉害的大将军!保护大家!还要……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星星!”
“属于你自己的星星?”东方雪奕歪着头看他。
“嗯!”
他用力点头,指着夜空。
“我觉得,我本来应该是一颗星星的,只是不小心掉下来了。我要找到它,然后……然后变得特别特别厉害,厉害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,让坏人再也不敢来欺负我们!”
童言稚语,却异常坚定。
东方雪奕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揉了揉他柔软的、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白发,眼神温柔而复杂。
“那你要快点长大,快点变强。不过,在那之前,记得先保护好自己。不然,姐姐会很难过。”
然后,他记得,在那颗流星即将消失在天际的刹那,他忍不住朝着它伸出了小手,做了一个虚空抓握的动作,仿佛这样,就能将那璀璨的光芒抓住,据为己有。
当然,他什么也没抓住。只抓住了满手冰凉的、带着咸腥味的海风,和姐姐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画面破碎,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。
剧痛再次席卷,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狠狠拽回现实。是了,他在演武场,在契丹大将萧逸那柄恐怖圣剑的毁灭一击下,重伤濒死。
视线模糊地聚焦,他看到坑洞对面,萧逸依旧持剑而立,那双平静的眼眸中,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似乎没料到他还能站着。
但他手中的银白巨剑,再次开始凝聚光芒,新一轮的、更加恐怖的毁灭风暴,正在酝酿。
结束了。这一次,真的躲不开了。
意识在飞速流逝,身体在变冷,力气在消失。手中的半截枪杆,重若千钧,几乎要握不住。
要倒下了吗?
像那些战死在北疆、西境、南蛮的袍泽一样,无声无息地倒下,化作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,或者连名字都不会留下?
不……
不甘心!!!
一声无声的、来自灵魂最深处、混合了所有不甘、迷茫、眷恋、以及那份对找到自己星星的执念的咆哮,在他即将彻底沉寂的心湖中,轰然炸响!
我的理想?!
我以前是谁?!
我的亲生父母?!
我要找到答案!我要活下去!我要保护姐姐!保护云骑军!保护这片父亲和无数将士用血守护的土地!
我不能倒在这里!至少……不能是现在!不能是这样!我还有仗没打完!还有诺言没兑现!还有星星……没找到!
仿佛感应到了他灵魂深处这最后一搏、炽烈到燃烧一切的愿望——
演武场上空,原本晴朗的秋日天空,不知何时,悄然暗沉了几分。并非乌云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光线被吸收的晦暗。
紧接着,一点微光,在极高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天穹深处,骤然亮起!
那光芒起初极其微弱,如同夏夜最不起眼的萤火。但转瞬之间,它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、变亮、拖拽出一道璀璨夺目、仿佛能撕裂天幕的银色轨迹!
它来了!从无尽高远的虚空之外,穿过层层罡风与无形的屏障,朝着演武场,朝着坑洞边缘那个濒死却挺立的身影,急坠而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