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振国发现,在厂里待着,时间这东西就变样了。
你说它慢吧,一天十二个小时站下来,腰都快断了,看哪儿都觉得还有半天熬。你说它快吧,一眨眼一周就没了,连昨天吃的啥都想不起来。
反正就那么回事。
下午三点多,车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。
怎么说呢,就是那种——本来嗡嗡嗡的机器声还正常,工人们低着头干活,偶尔有人说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忽然之间,所有人都闭嘴了,连喘气都轻了。
许振国抬头一看,周扒皮从门口进来了。
周扒皮大名周建国,车间主任,四十出头,秃顶,戴个眼镜,肚子挺得老高。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周扒皮,当面叫周主任。这人有个特点——走路喜欢背着手,下巴抬着,眼睛往上看,好像谁都不配跟他平视似的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,扣子系得紧紧的,肚子那块快崩开了。他在车间里慢慢悠悠地转,转到东边,站住,看两眼;转到西边,站住,看两眼。整个车间就听见他皮鞋踩地上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许振国没抬头,继续插零件。
手底下那块板子是今天第三千多块了,他已经不用看了,手指头自己就知道往哪儿插。眼睛闲着,他就用余光瞄着周扒皮。
周扒皮走到流水线中间,忽然站住了。
他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瘦,黑,戴着个旧眼镜。许振国记得这人,好像姓刘,平时不怎么说话,干活挺老实。
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开口:“你这插的什么玩意儿?”
那小伙子一愣,抬头看他。
周扒皮伸手指着板子上的一个电容:“你自己看看,插反了没?”
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,脸刷地白了。
许振国瞄了一眼——还真是反了。电容有正负极,插反了板子就废了。这种错一般新人容易犯,老手很少出。
周扒皮叉着腰,嗓门一下子提上来了:“干多久了?半年了吧?半年了还插反?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屎啊?”
整个车间都静了,就听见周扒皮在那儿骂。
“知不知道这批货多急?知不知道这一块板子多少钱?你赔得起吗你?”
小伙子低着头,一句话不敢说,耳朵根子都红透了。
周扒皮越骂越来劲:“你们这些人,就是没出息!一辈子只能干这个!不好好干,连这个都保不住!你以为厂里缺你?外头有的是人等着进来!”
他骂了整整十分钟,唾沫星子都溅到那小伙子脸上了。小伙子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跟根木头似的。
旁边的人都不敢吭声,低着头干自己的活,生怕惹火上身。
许振国继续插零件,手没停。
他心里在想别的事。
上辈子他也见过这种人,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,好像不骂人就显不出自己厉害似的。后来他见过真正有本事的人,人家从来不骂人,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,解决完了该干嘛干嘛。
骂人能解决问题吗?不能。但骂人爽啊,骂人显得自己牛逼啊。
周扒皮骂够了,喘了口气,扫了一圈车间:“都给我听好了!这个月订单多,所有人都得加班!谁要是敢请假,扣双倍工资!再出错,扣钱!”
说完他背着手,嗒嗒嗒地走了。
车间里静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机器声才慢慢恢复正常。
那小伙子坐回工位上,手有点抖,插了好几次才把电容插进去。旁边没人说话,也没人看他,都低着头干自己的活。
许振国旁边那女的——三十多那个,四川的——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周扒皮这嘴,真他妈毒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:“可不是嘛,骂人专挑难听的骂。”
“忍忍吧,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许振国听着,没说话。
他想起上辈子在另一个厂,有个车间主任,人特别好。工人出错了,他把人叫到办公室,问怎么回事,是累了还是走神了还是有什么难处。问清楚了,该调休调休,该换岗换岗,实在不行就手把手教。那车间的人干得都挺起劲,出错率也低。
可惜这种领导少。
六点晚饭,半小时。
许振国拿了俩馒头,蹲车间门口吃。门口蹲了一排人,都跟他一样,端着搪瓷缸子,低着头嚼。
旁边那个瘦小的男的也在,今天没叹气,拿筷子戳着白菜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许振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正吃着,阿芳又来了。
她还是端着盘子,蹲他旁边,冲他笑了笑。
许振国发现这姑娘笑起来是真好看,俩酒窝,眼睛弯弯的,跟电视里的人似的。
“你天天蹲这儿吃,不嫌腻啊?”阿芳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食堂里头有桌子有凳子,坐着吃多舒服。”
许振国没说话。他不想说自己是故意蹲这儿的,为的是能看见他妈在食堂拖地。
阿芳也不问了,低头吃饭。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下午周扒皮骂人,你看见没?”
许振国点点头。
“那人是我老乡。”阿芳说,“平时挺老实的,今天也不知道咋了,就出错了。”
许振国没接话。
阿芳又说:“周扒皮那人就这样,骂起人来不管不顾的。我老乡回去肯定得难受好几天。”
许振国嚼着馒头,想了想,说:“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阿芳看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十二点半,回去接着干。
下午过得慢。时间跟黏住了似的,怎么都熬不到头。许振国一边插零件,一边想事。想他妈,想老梁,想那个四川女的,想下午被骂的那小伙子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么干下去。
上辈子他也是从这儿起步的,一步一步走到工程师,走到光刻机项目里。那条路他走过一遍,知道怎么走。但现在不一样,现在他有系统,有上辈子的记忆,可以走得更快,更稳。
但得快才行。
他妈今年四十五,腰已经不好了。再过几年,等他想接她去享福的时候,她可能就享不动了。
他不能等。
五点多的时候,车间里又进来几个人。许振国抬头看了一眼,是下午那个赵总,还是那身西装,还是那几个跟班。
周扒皮又小跑着迎上去,弯着腰陪着笑。
赵总这次没怎么转,直接往车间里头走,走到一台大机器前面停下来。那机器许振国认识,是从日本进口的二手设备,专门用来插件的,比人工快多了。但这机器老出毛病,三天两头坏,一坏就得等厂家的人来修,一次收费五千,还要管吃管住。
赵总站在机器前,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。周扒皮在旁边点头哈腰,嘴里说着“没问题没问题”。
许振国瞄了一眼,那机器今天又停了,盖子敞着,里头乱七八糟的。估计又坏了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干活。
六点晚饭,他拿了俩馒头,蹲车间门口吃。他妈今天在食堂拖地,拖到门口的时候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许振国看见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拖。
他咬着馒头,心里有点酸。
他妈肯定认出他了,但没过来。他也没过去。母子俩就这么隔着几米远,一个拖地,一个吃馒头,谁也没说话。
他妈拖完门口这一段,拖着拖把往里走了。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许振国冲她点了点头。
他妈没回应,转身走了。
晚上九点,下班。
许振国站起来,揉了揉腰,往外走。走到厂门口,又看见那个四川女的蹲路边吃馒头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个搪瓷缸子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那女的一愣,抬头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