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镇长出殡那天,天阴得很。
云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没有风,也没有太阳,整个镇子闷得像一口大锅。
牧宁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抬出来。
棺材很重,八个壮汉抬着,走得很慢。棺材后面,跟着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
哭声响起来。
那哭声,有高有低,有真有假,混在一起,飘在阴沉的天空下。
牧宁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泪,听着他们嘴里的哭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些人,有多少是真的难过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小儿子,哭得最响。
二
送葬队伍从镇长家出发,穿过镇子中央的大街,往镇外的坟山走。
街上站满了人。都是来看热闹的。他们站在路边,伸长脖子,看着那口棺材从眼前经过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死得挺突然的。”
“可不是,前几天还好好的。”
“那个小儿子,这回发达了。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牧宁站在人群里,听着这些话,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线。
那些线,从每个人身上伸出来,一根一根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口棺材。
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,活着的时候,和这些人有关系。死了,那些关系还在。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。
变成了回忆,变成了恩怨,变成了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看着那些线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人死了,线还在。有些线,要缠很久才会断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儿子身上的线,那根杀亲的线,缠得紧紧的。
那根线,要缠很久。
很久。
三
送葬队伍走到镇口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:“省城来人了!”
牧宁踮起脚,往那边看。
果然,官道上,来了一队人马。七八个人,骑着马,穿着官服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威严,气度不凡。
送葬队伍让开一条路,那人骑着马,一直走到棺材前面,才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他站在棺材前,低头看着那口黑漆棺材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没有悲伤,没有惋惜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微妙的——
轻松。
牧宁看见了。
他看见那人身上,有一根粗粗的金线,从心口伸出来,连着省城的方向。那是官运。
还有一根线,从棺材里伸出来,连在他身上。那是和镇长的因果。
那根线,断了。
镇长死了,那根线就断了。
那人脸上的轻松,就是因为这根线断了。
牧宁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,就是镇长因果线那头的高官。镇长活着的时候,和他有联系,有往来,有利益纠葛。现在镇长死了,那些纠葛,就跟着断了。
他不用再管那些事了。
他自由了。
所以他轻松。
四
那高官在棺材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对那个小儿子说了几句话。
声音很低,牧宁听不清。但他能看见那些线。
那高官说话的时候,身上有几根新线伸出来,连在那个小儿子身上。
那是新的因果。
新的联系,新的利益,新的纠葛。
旧的断了,新的接上了。
牧宁看着那些线,忽然有些想笑。
人死了,关系还在。旧的断了,新的就来。
这就是因果。
永远不会断,只会换一种方式,继续缠着。
五
葬礼继续。
棺材被抬到坟山,埋进土里。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哭声更响了,有几个女人哭得昏了过去,被人扶到一边。
那个小儿子跪在坟前,头磕在地上,久久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