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输源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不是喊哑的。
是被咸阳郊外,那数十座新建高炉昼夜不息喷吐出的,混杂着硫磺与烟尘的热风,活生生烤哑的。
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木炭,精神亢奋到了极点,身体却也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狂热。
整个格物院,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,近乎于癫狂的生产狂热之中。
自从神主降下那“战时总动员”的神谕之后,这座由他亲手督造的庞大工坊,就变成了一头永不停歇的,吞噬着矿石与焦炭,喷吐着钢铁与火焰的巨兽。
数以万计的劳力被源源不断的送来,其中甚至包括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,如今却只能赤裸着上身,在通武侯王贲的亲自监工下,哭喊着挥动铁锤的腐儒。
一座又一座用水泥浇筑的高炉,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。
神主那鬼神莫测的智慧,让曾经需要数月才能建成一座高炉的工期,被压缩到了短短的三日。
咸阳的夜空,再也看不见星辰。
只有数十道冲天而起的,将整个天幕都染成暗红色的,罪孽般的火光。
“祭酒!东郊三号炉的焦炭储备告急!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!”
“祭酒!南坊五号炉的铁矿石,品相太差,杂质过半,炼出的铁水根本无法锻造兵刃!已经废了两炉了!”
“祭酒!刚刚从赵相府中查抄出的那批黏土,根本不合标准,用来做耐火泥,半天就开裂了!”
一个又一个坏消息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进公输源那颗本就快要炸开的心脏。
他疯了一样冲到堆放原料的巨大货棚。
空了。
那些曾经从叛党府邸中抄没而来,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和焦炭,在短短数日的疯狂消耗下,已经见了底。
剩下的,不过是一些成色最差,根本无法用于冶炼的废矿和石块。
完了。
公输源的脑子里,嗡的一声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水力鼓风高炉”,他那足以改变世界的“神铁”技艺,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没有米,神仙也做不出饭来。
他感受到了周围那些奉命协助的官员们,投来的,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。
“看吧,我就说,此乃空中楼阁,终究是沙上筑塔。”
“陛下还是太过急躁了,被这墨家妖人所蛊惑……”
“哼,一个月换装三十万大军?痴人说梦!我看他三天都撑不过去!”
那些声音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,钻进他的耳朵里,啃食着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。
公输源冲出货棚,像一头困兽,在烟熏火燎的工坊里来回踱步。
怎么办?
神主将如此重任交予他,将这前所未有的荣耀赐予他。
他怎能,怎能就此失败?
他辜负了神主的信任。
一种巨大的,足以将人压垮的羞愧与绝望,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扑通一声,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,痛苦的嘶吼。
就在他即将被这股绝望彻底吞噬时。
一个冰冷的,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,在他的身后,缓缓响起。
“堂堂格物院祭酒,跪在地上,成何体统。”
公输源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回头。
看见了。
看见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,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。
神主。
嬴政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景象,看着那数十座喷吐着烈焰的巨兽,仿佛在欣赏一幅令他满意的画卷。
北疆的血书,前线的危局,似乎都未曾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留下一丝涟漪。
“神主!”
公输源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无能!辜负了您的信任!”
他泣不成声,声音嘶哑而绝望。
“原料……原料已经耗尽,生产……已然停滞。小人……罪该万死!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
他甚至没有去扶他。
他只是静静的听着。
直到公输源的哭嚎,变成了压抑的抽泣。
嬴政才缓缓的,吐出了几个字。
“原料?”
他嘴角微扬,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。
“谁告诉你,原料耗尽了?”
公输源愣住了。
他抬起那张沾满了泪水与烟灰的脸,茫然的看着嬴政。
“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