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被甲士拖拽着,如同一条死狗。那曾经叱咤风云的楚地豪族之主,没有嘶吼,没有咒骂,只留下一道在冰冷地面上拖出的,屈辱的痕迹。
蒙毅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静静的看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,早已写好结局的戏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,他才缓缓转身。周围的黑冰台甲士鸦雀无声,等候着他的下一个命令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手伸入自己那身玄色官服的怀中。甲士们以为他要取暖,毕竟咸阳的夜,寒风刺骨。
但他拿出来的,不是手炉。
是一卷更长,更厚重的竹简。
当那卷竹简被他缓缓展开时,一股无形的寒意,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甚,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那上面,密密麻麻的,用朱砂小楷记录了数百个名字,以及他们背后那盘根错节的,隐藏在帝国阴影下的财富网络。
这才是真正的清单。
一份源自吕不韦相府密室的,记录了所有参与这场经济叛乱的六国旧族的,血色清单。
今夜,无人可眠。
“按图索骥。”
蒙毅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,在死寂的夜空中响起。
“凡名册在列者,封锁府邸,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诺!”
数百名黑冰台的精锐,如同一群融入黑夜的幽灵,无声无息的,向着咸阳城的四面八方散去。
一场针对旧时代最后的,最高效,也最血腥的清洗,开始了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咸阳城内的豪门府邸,雕梁画栋,灯火通明。府内的主人们,或是在大宴宾客,庆祝着即将到来的胜利;或是辗转反侧,为那突然落下的千斤闸而感到不安。
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那一扇扇朱红色的厚重府门之外,一道道黑色的影子,已悄然肃立。
没有劝降的喊话。
没有对峙的喧哗。
只有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伴随着坚固的门锁被巨力撞开的巨响,在咸阳城的各个角落,此起彼伏的奏响。
黑冰台的锐士们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魔神,沉默而高效的冲入一座座华美的府邸。
短暂的,惊恐的尖叫声响起。
紧接着,便是兵器碰撞的脆响,和很快就归于沉寂的,临死前的悲鸣。
蒙毅策马,缓缓行走在咸阳城的长街之上。
他不需要亲临一线。
他麾下的这柄屠刀,早已被陛下和他本人,磨砺得足够锋利。
他只是一个冰冷的执行者,一个见证者。
他看到,齐国田氏的一处别院,火光冲天。别院的主人似乎组织了家丁负隅顽抗。然而,那抵抗是如此的微弱。一排黑冰台甲士举起了手中的“神机弩”,密集的箭雨瞬间将院墙上所有试图反击的人射成了刺猬。
随即,几颗黑乎乎的“霹雳弹”被扔进了院墙。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,院内再无声息。
他又看到,魏国旧臣的府邸内,家主在被甲士从床榻上拖拽出来时,还在歇斯底里的咒骂着秦皇的暴虐,叫嚣着魏国必将复兴。
为首的甲士什长没有与他废话,手起刀落,一颗头颅滚落在地,那双圆瞪的眼睛里,还残留着对未来的,愚蠢的幻想。
蒙毅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仁慈?
怜悯?
自从在格物院亲眼见识到陛下那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后,这些凡人的情绪,就早已从他的心中被彻底剔除。
陛下要建立一个全新的,万世一系的强盛帝国。
而他蒙毅,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,也最无情的刀,斩尽一切,阻挡在这条道路上的,旧时代的荆棘。
杀戮,在黎明之前,便已结束。
咸阳城,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短暂的噩梦。天亮之后,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,百姓们照常生活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是,那些曾经在城中不可一世的豪门府邸,如今却大门洞开,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甲士,府内的灯火,一夜未熄,却再也没有人走出来。
真正的震撼,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照亮整座城市时,才正式上演。
一辆又一辆沉重的,由四匹马拉拽的大车,从那些被查抄的府邸中缓缓驶出。
车轮滚滚,声震长街。
车上装载的,是那些旧族们数代人搜刮积累的,庞大的财富。
金灿灿的金饼,白花花的银锭,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还有那堆积如山的,早已被废止的六国旧币,和秦国的半两钱。这些在昨日还能换来一切的硬通货,此刻却像垃圾一样,被随意的堆放在车上。
更有甚者,是那一箱箱散发着崭新墨香的“龙币”。那是他们倾尽所有换来的,自以为可以绞杀帝国的武器,如今却成了他们谋逆的,最直接的罪证。
这股由财富组成的洪流,从咸阳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在长街之上,形成了一条前所未有的,壮观的钢铁河流。
这股河流,没有流向咸阳宫,没有流向任何私人的府库。
它兵分两路。
一路,贴着“国库”的封条,被运往掌管帝国财政的少府。
而更大的一路,则盖着一个鲜红的,醒目的,充满了神圣与威严气息的印章。
格物院。
蒙毅骑在马上,静静地看着这股洪流从他身边经过。他仿佛能听到,城外那座钢铁巨兽,正在发出饥渴的,兴奋的咆哮。
这些曾经被旧势力死死攥在手中,用来囤积居奇,扰乱国本的财富,如今,都将被解放出来。
它们将被投入一座座高炉,化作滚烫的铁水,铸成更多的“神兵”,和铺向远方的铁轨。
它们将被送入一座座工坊,变成一匹匹布料,一袋袋食盐,支撑起“龙币”那不容置疑的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