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之后，林默以为可以消停几天。但他错了。因为同学聚会上的那些照片、那些聊天记录、那些朋友圈，被他妈看到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林默他妈有个习惯，每天刷朋友圈。她加了至少三百个好友，包括林默所有的同学、同学的家长、以及同学的同学。那天晚上，她刷到了赵磊的那条朋友圈——《我为什么辞职》。她看完，沉默了三秒。然后她又刷到了另一条——是王晓萌发的，配了一张跟林默的合影，文字是：“当年那个‘太普通’的男生，现在是福布斯名人。时间真神奇。”
林默他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，林默穿着新衬衫，站在一群同学中间，脸上挂着笑。她放大照片，仔细看他的脸——瘦了，黑了，但精神挺好。她放下手机，对林默他爸说：“老林，你儿子上福布斯了。”
林默他爸正在看抗日神剧，头也没抬：“什么福布斯？”
他妈说：“就是那个美国杂志，评的什么30岁以下创业者。你儿子上榜了。”
他爸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说：“那是骗子吧？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榜都有。”
他妈说：“不是骗子。我查了，是真的。”
他爸又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说：“那他也不跟我们说一声。”
他妈拿起手机，拨了林默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林默接了。“妈，怎么了？”
他妈说：“小默，你上福布斯了？”
林默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妈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他妈说：“你同学发的朋友圈。那么大的事，你怎么不跟我们说？”
林默说：“妈，那不是什么事。就是别人评的一个榜。”
他妈说：“福布斯还不是什么事？你爸看了都高兴得说不出话。”
林默说：“我爸呢？”
他妈说：“在看电视。”
林默说：“那他高兴吗？”
他妈看了一眼他爸——他爸正盯着电视，但眼神是空的，根本没在看。他妈说：“高兴。特别高兴。”
他爸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别瞎说。我没高兴。”
他妈瞪了他一眼，对着电话说：“小默，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？你爸想你了。”
他爸又小声说：“我没想。你别瞎说。”
林默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妈，过两天我就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爸把电视关了。坐在沙发上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：“这孩子，怎么就不走寻常路呢？”
他妈说：“走寻常路能上福布斯？”
他爸没说话。站起来，走到阳台，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夜色中散开，像他此刻复杂的心情。
两天后，林默回到了老家。这是一个南方小城，空气潮湿，街道狭窄，到处都是电动车和卖早点的摊子。他站在小区门口，看着那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楼，忽然有点恍惚。上一次回来，是两年前。那时候他刚创业，兜里没钱，心里没底，脸上没光。爸妈问他干什么，他说“开公司”。爸妈问什么公司，他说“互联网”。爸妈没再问了。他们不懂互联网，但他们懂儿子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“别问了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”的眼神。
现在他又回来了。兜里有钱，心里没底，脸上有光——但那光不是他要的。
他上楼，敲门。他妈开的门，看到他，眼眶红了。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林默说：“没瘦。还是那样。”
他妈说：“黑了。”
林默说：“夏天晒的。”
他妈说：“进来吧。你爸在等你。”
他爸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见他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“坐。”
林默坐下。他爸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喝。”
林默喝了一口。茶很苦。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。“你那个公司，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林默说：“做社区团购的。”
他爸说：“社区团购？就是网上买菜那种？”
林默说：“差不多。”
他爸说：“那你怎么上的福布斯？”
林默说：“可能是因为我们做得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他爸说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林默想了想，说：“别人想成功，我们想黄。”
他爸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“想黄？什么意思？”
林默说：“就是想把公司搞倒闭。”
他爸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他，表情复杂。“你花两年时间，就想把公司搞倒闭？”
林默点头。
他爸说：“那你搞倒闭了吗？”
林默摇头。“没搞成。越搞越大。”
他爸沉默了。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又放下。又拿起。又放下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就不走寻常路呢？”
林默笑了。“爸，你说过了。上次在电话里就说过了。”
他爸说：“说过了也要说。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，考公务员、进国企、结婚生子、安安稳稳。你呢？搞什么‘想黄’的公司。想黄还黄不了。上了福布斯也不跟家里说。你到底在想什么？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爸，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我就是不想走那条‘寻常路’。那条路太挤了。所有人都往那条路上挤，挤得头破血流。我不想挤。我想走一条没人走的路。哪怕那条路是歪的，是扭的，是走到黑的。我也想试试。”
他爸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试出来了吗？”
林默说：“试出来了。那条路，走到黑，也走不到头。”
他爸愣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默说：“就是那条路没有尽头。你以为走到黑了，前面又有光了。你以为要黄了，结果又成了。你以为要死了，结果又活了。我走了两年，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宽，越走越多人跟着我走。我停不下来，也回不了头。”
他爸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，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阳光下散开，像他此刻说不清的心情。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你们爷俩聊什么呢？饭好了，吃饭。”
饭桌上，摆着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排骨汤。都是林默爱吃的。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“多吃点。瘦成这样。”
林默说：“妈，我没瘦。”
他妈说：“瘦了。脸都小了。”
林默说：“那是角度问题。”
他妈说：“什么角度？你妈看了你二十六年，还能看错？”
林默不说话了。低头吃饭。
他爸也低头吃饭。三个人沉默地吃着，谁也没说话。气氛有点闷。
他妈打破了沉默。“小默，你那个公司，到底赚不赚钱？”
林默说：“赚。”
他妈说：“赚多少？”
林默说：“还行。”
他妈说：“还行是多少？”
林默说：“妈，你别问了。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他妈说：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？”
林默想了想，说：“去年赚了几百万吧。”
他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“几百万？”
林默说：“人民币。”
他妈放下筷子，看着他爸。他爸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三秒，然后同时看向林默。
他爸说：“几百万？”
林默说：“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。财务管的。”
他爸说：“那你的工资呢？”
林默说：“我不拿工资。”
他爸愣了：“你不拿工资？那你怎么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