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天灵山,大雷音寺外,祥云万道,瑞气千条,九天之上仙乐缥缈,八部天龙盘旋飞舞,漫天神佛端坐莲台,宝相庄严,俯瞰着下方历经十四载寒暑,踏遍十万八千里妖魔路的取经五人。
唐三藏身披锦斓袈裟,手持九环锡杖,面容慈悲,早已褪去凡胎肉骨,周身佛光萦绕,已然是佛门旃檀功德佛,端坐于莲台之上,受万佛朝拜,受三界香火。
沙悟净沉默寡言,一路挑担护持,无功亦无大过,被封为金身罗汉,垂首立于罗汉阵中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这一切荣耀与他无关,又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白龙马化龙归位,身绕八部天龙池,成为护法神龙,镇守灵山水域,龙首低垂,尽显臣服之态。
而猪八戒,腆着圆滚滚的肚子,扛着那柄早已磨去锋芒的九齿钉耙,站在队伍末尾,一双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,满是贪痴馋懒的猪眼,此刻却微微睁开,浑浊的目光扫过漫天神佛,扫过端坐莲台、笑容和煦的如来佛祖,最终落在了身旁的孙悟空身上。
不对。
从心底深处,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让猪八戒那常年被美食与安逸填满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身旁的孙悟空,依旧是那副毛脸雷公嘴的模样,头戴凤翅紫金冠,身披锁子黄金甲,脚踩藕丝步云履,手持如意金箍棒,威风凛凛,煞气凛然,正是被如来亲封的斗战胜佛。
可猪八戒却觉得,眼前的这只猴子,陌生得可怕。
不是平日里那个桀骜不驯、敢骂如来欺玉帝的齐天大圣,不是那个嘴硬心软、护着师父师弟,哪怕被冤枉驱逐,也会在危难时刻赶回来的孙行者,更不是那个在花果山与他喝酒打闹,喊他一声八戒,会抢他干粮,会跟他斗嘴的死猴子。
眼前的斗战胜佛,眼神空洞,面容僵硬,周身佛光缭绕,却没有半分属于孙悟空的灵动与野性,只有一种被佛门彻底驯化后的恭顺与麻木。
就像是……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。
猪八戒用力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一路西行劳心劳力,产生了错觉。可他越是盯着眼前的猴子看,心底的寒意就越是浓重,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,如同跗骨之蛆,挥之不去。
他还记得,真假美猴王那一战,打得天昏地暗,三界难辨。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,同样的金箍棒,同样的神通,同样的毛脸雷公嘴,从花果山打到天庭,从天庭打到地府,闹得三界不得安宁,诸神佛皆无法分辨真伪。
最后,是如来佛祖端坐莲台,道出六耳猕猴本源,以金钵盂罩下,一棒打死,才平息了这场祸乱。
当时,所有人都以为,被打死的是六耳猕猴,活下来的,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可从那之后,孙悟空就变了。
不再抢食,不再偷懒,不再跟师父顶嘴,不再跟他和沙僧打闹,一路西行,沉默寡言,只是机械性地降妖除魔,护着唐僧前行,仿佛一台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法宝,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七情六欲。
猪八戒当时只当是猴子被佛祖点化,收了心性,一心向佛,并未多想。可如今,取经功成,灵山封佛,漫天神佛皆大欢喜,他站在这荣耀之巅,看着身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猴子,看着诸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隐晦与得意,看着如来佛祖那深不可测的笑容,过往的种种片段,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,拼凑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真相。
那一日,被金钵盂罩下,一棒打死的,根本不是什么六耳猕猴!
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孙悟空!
活下来的,是那只假冒的六耳猕猴,是被佛门与幕后黑手精心培养的傀儡!
所谓的真假美猴王,根本就是一场骗局,一场针对孙悟空,针对混沌石猴灵根的惊天阴谋!
猪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,九齿钉耙哐当一声砸在灵山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,打破了大雷音寺内的庄严与祥和。
漫天神佛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,如来佛祖垂眸,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,声音慈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净坛使者,为何失态?”
净坛使者。
这便是如来封给他的果位,听起来是掌管人间香火供奉,实则是个吃残羹冷炙的闲职,与佛位相差甚远,摆明了是打压他这个看似愚钝,实则心细的天蓬元帅。
猪八戒猛地抬头,一双猪眼圆睁,直视着高坐莲台的如来佛祖,平日里满是憨傻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狰狞与愤怒,周身仙气涌动,体内沉睡的天蓬元帅神力,在此刻轰然觉醒。
“如来!”
猪八戒一声大喝,声震大雷音寺,震得漫天佛光都微微晃动:“你告诉我!死在金钵盂下的,到底是谁?!我大师兄呢?真正的齐天大圣孙悟空,到底在哪里?!”
一语出,满场寂然。
诸佛脸色骤变,观音菩萨眉头紧锁,唐三藏双手合十,念诵佛号,试图劝阻:“八戒,休得胡言,扰乱灵山清净!”
沙僧也连忙拉了拉猪八戒的衣袖,低声道:“二师兄,莫要乱说,斗战胜佛就在身旁,怎会有假?”
只有那被封为斗战胜佛的六耳猕猴,依旧垂首而立,眼神空洞,仿佛没有听到猪八戒的质问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如来佛祖面容依旧慈悲,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厉,声音淡漠:“净坛使者,西行一路,心魔未除,妄语乱言,念你取经有功,不予追究,还不退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