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，亥时正。
清风渡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。李锐伏在渡口西侧的土坡后，身上盖着层枯草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河面。平安趴在一旁，冻得直打哆嗦：“二爷，这都亥时了，船……还来不来？”
“子时交割，还早。”李锐搓了搓冻僵的手，目光却片刻不离河道下游。
戌时那封“船已启航”的飞鸽传书后，再无线索。两条五百料大船从封丘码头出发，顺流而下，此刻该到清风渡上游了。可河面上漆黑一片，连个灯火都没有。
正焦灼间，河湾处忽然亮起几点微光——是船灯！
李锐精神一振。那几点光缓缓移动，越来越近，渐渐显出两条大船的轮廓。船行得极稳，不升帆，不摇橹，全靠水流推动，悄无声息如鬼船。
“来了。”李锐压低声音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埋伏在四周的二十名好手俱是全神戒备。
大船在渡口外半里处停下，抛锚。船上放下两条小船，每条船上六七人，划向岸边。当先那条小船上，站着个精壮汉子——正是柳树湾草棚里那个头领。
岸上早已有人接应。十几个黑影从破败货栈里出来，提灯笼的提灯笼，扛扁担的扛扁担。两拨人在岸边会合，灯笼光里，李锐瞧见那精壮汉子与接应的人低声交谈几句，便挥手示意船上卸货。
大船上放下跳板，船工开始搬运木箱。一箱、两箱……沉甸甸的木箱在跳板上压得吱呀作响。岸边接应的人点起数来，在簿子上记着数目。
李锐数到第三十七箱时，忽然按住平安：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二爷？”
“箱数不对。”李锐眯着眼细看，“每条船能载五百料，这些箱子……太少了。”
正说着，那精壮汉子忽然高声道：“验货！”
几个接应的人撬开一个木箱。灯笼凑近，箱中赫然是层层叠叠的辽甲甲片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精壮汉子伸手进去，抓起一把甲片，又拿起箱角烙着的“癸”字木牌看了看，点头：“成色不错。弩机呢？”
“在第二条船上。”船上有人应道。
“一并卸了。”
就在此时，异变陡生！
第二条大船上忽然传来惊呼声。紧接着，船身剧烈晃动，似有什么重物落水。“扑通”一声巨响，水花四溅。
岸边众人皆是一惊。精壮汉子厉喝：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船上有人颤声回话：“锚、锚链断了！箱子滑进河里了！”
“废物！”精壮汉子骂了一句，却未深究，只催促，“快卸！卸完赶紧走！”
李锐心中疑云大起。锚链岂会轻易断裂？箱子又怎会无缘无故滑落？除非……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急声道：“平安，你带十人留在这儿，盯死他们。其余人随我来！”
说罢起身，猫腰往渡口下游疾奔。十名好手紧随其后。
跑出约莫二里，李锐停下。此处河道拐弯，水流较缓。他盯着漆黑河面，低喝：“下水！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“方才落水的箱子，必是故意扔的。”李锐边解外袍边道，“箱中若非空箱，便是另有玄机。下水找！”
十人都是六扇门精选的好手，闻言不再犹豫，脱去外衣，悄声入水。腊月黄河，冰寒刺骨，众人却咬牙忍耐。
李锐也跳入水中。河水浑浊，目不能视，全凭摸索。约莫半柱香后，有人浮上水面，颤声道：“找、找着了！箱子卡在水底石缝里！”
众人合力，将箱子拖上岸。箱子颇沉，箱角“癸”字烙印清晰。李锐用短匕撬开箱盖——里头哪有什么甲片，竟是满满一箱石头！
“调虎离山！”李锐猛然醒悟，“岸上那些是幌子！真正的货……早运走了！”
他急令众人穿衣上马，沿河岸往上游追。追出五里，果见另一处荒滩上有新鲜车辙印——辙印极深，似满载重物，往西去了。
“西边……嵩山方向！”李锐心头剧震。
好个声东击西！明着在清风渡交割，暗地里早已将真货运往别处。而嵩山庄院正在西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