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似箭。转眼已是元丰四年四月中旬。
汴京城里柳絮纷飞，桃花谢了海棠开，护城河边的垂杨绿得能滴下水来。街市上行人褪了厚袄，换上轻衫，买卖吆喝声都透着股春日的活泛劲儿。
可活泛劲儿里，却夹杂了些别的声响。
“听说了么？苏府那位二公子，会妖法！”
西城“悦来茶楼”里，几个闲汉围坐一桌，就着一碟茴香豆，唾沫星子横飞。说话的是个瘦高个，外号“竹竿李”，此刻正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：“俺二舅在六扇门当差，亲眼见的——甜水巷那死人，都臭了三天了，苏二公子过去摸了摸脖颈子，那死人竟睁眼了！”
同桌的胖汉子“王馒头”瞪圆眼：“真、真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竹竿李拍桌子，“还有更邪乎的！冯府那件血衣，仵作验了七八遍，半个字没有。苏二公子拿碗水一泼，衣裳上竟显出一行血字来——写着‘赵四害我’！”
茶客们听得倒吸凉气。邻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忍不住插嘴：“这……这不合圣人之道吧？子不语怪力乱神……”
“圣人不语，可架不住真有啊！”竹竿李来劲了，“你们想，苏二公子从前是啥样？整天饮酒赋诗逛瓦肆的纨绔！可自打去年三月喝酒，醉死了一场，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——破甜水巷案、擒冯府内鬼、剿嵩山反贼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，是常人能干出来的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越想越觉得有理。
这流言像春风里的柳絮，悄没声儿地飘满了汴京。茶楼酒肆、街巷坊间，越传越邪乎。有说苏锐能通阴阳的，有说他养小鬼的，更离谱的竟说他半夜在院子里拜月亮，拜完就能让死人开口。
消息传到苏府时，李锐正蹲在后院菜畦边，教苏安认草药。平安慌慌张张跑进来：“二爷！外头、外头不知啥时开始传疯了，说您会妖法！”
李锐头也不抬，捏着片车前草叶子：“哦？怎么个妖法？”
“说您让死人睁眼，让血衣现字，还说您……”平安压低声音，“还说您拜月亮养小鬼！”
苏安“噗嗤”笑出声。李锐也乐了，将草药递给苏安：“记住了，这是车前草，利尿通淋。至于妖法……”他拍拍手上土，“我要真会妖法，还蹲这儿种菜？早飞天上去当神仙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心里却明白——这是有人要搞他。
果然，两日后早朝，御史台有人上本了。
垂拱殿内，仁宗皇帝看着手中奏折，眉头微皱。阶下站着个绯袍御史，四十来岁，面皮白净，正是新晋的监察御史刘文正。此人以“敢言”著称，今日奏的便是“六扇门总顾问苏锐以左道乱法纪事”。
“陛下，”刘文正声音清朗，“臣闻刑狱之道，首重律例，次重人证物证。然近来汴京传闻，六扇门顾问苏锐常以奇技验尸断案，或令死者睁眼，或使血衣显字——此等行径，非但骇人听闻，更恐扰乱法纪，使百姓疑神疑鬼，有损朝廷威仪。”
阶下文武窃窃私语。有附和的，有沉默的，也有暗自摇头的。
谢云澜出列：“刘御史此言差矣。苏顾问所用之法，皆合情理。所谓‘死者睁眼’，实乃查验尸身时触动筋肉所致；‘血衣显字’，乃是用皂角水化出血渍之法——此皆格物致知，何来左道之说？”
刘文正冷笑：“谢指挥此言，可敢让苏锐当众演示？若真乃格物之理，何惧示人？只怕是……见不得光的手段罢！”
这话说得就有些重。
仁宗放下奏折，缓缓道：“刘卿所言，不无道理。”他看向谢云澜，“谢卿，苏锐之法，可能当众验证？”
谢云澜沉吟：“臣……需问过苏锐本人。”
“那就传他来。”仁宗道，“三司会审，辨明真伪。若确是格物之理，便还他清白；若真是左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朝廷法度，不可轻废。”
圣旨传到苏府时，李锐正在书房整理验尸笔记。平安接了旨，慌得脸都白了：“二爷，这、这可如何是好？三司会审啊！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，那阵仗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李锐合上笔记，神色平静，“正好，有些道理，也该让更多人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院中，仰头看了看天。春日晴好，白云悠悠。这谣言来得突然却又不意外——军械案牵扯太广，自己风头太盛，有人想借“妖术”之名打压，再正常不过。
苏安从屋里跑出来，小脸绷着：“二爷，外头传得可难听了，说您是妖人转世，还说……还说您这身本事是跟山精野怪学的！”
李锐笑了，揉揉他脑袋：“那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二爷是天下最聪明的人！”苏安挺起胸膛，“那些法子，我都学过——皂角水能化油脂，醋和碱能让血痕显色，这都是有道理的！”
“说得对。”李锐点头，“所以咱们不怕。不过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这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正说着，皇城司指挥使谢云澜来了。她今日未着官服，一身常装，进门便道：“苏老弟，朝上的事听说了？”
“刚接旨。”
“刘文正这厮，表面上是冲你，实则是冲皇城司和六扇门来的。”谢云澜压低声音，“他背后有人——张士逊虽倒了，可朝中还有赵文礼的余党。他们不敢明着来，便用这等阴招。”
李锐请谢云澜入座，奉上茶：“谢指挥以为，该如何应对？”
“三司会审躲不过。”谢云澜道，“但咱们可以反将一军——你不是要演示么？那就大大方方地演，把那些‘妖法’的理儿讲透，让天下人都知道，这不是左道，是学问！”
李锐笑了：“正合我意。”
二人商议细节。谢云澜建议请太学博士、将作监大匠等通晓格物之理的官员旁听，李锐则思虑，届时需要准备的简单物件：鸡血、皂角、醋、碱面、白布、炭盆等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谢云澜道，“公堂之上，难免有人刁难。你需想好应对之策。”
“放心。”李锐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“我自有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