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书房，气氛因那条简短短信和徐静秋转达的信息，陡然变得凝滞。
于蕊将监控屏幕上那截微弱异常信号的频谱图放到最大，反复对比李工提到的“宽频带背景噪声提升”特征。于明光则调出专业信号分析软件，输入那个偏僻频段进行深入解析。金晓杰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波形，但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，他收敛了笑容，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“频段特征高度吻合，虽然强度天差地别。”于明光最终确认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“测试中心的精密仪器灵敏度远超我们的简易监控模块，他们捕捉到的噪声提升，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个泄漏信号经过空间衰减和环境叠加后的结果。问题是……这个信号怎么来的？我们优化了稳定性和屏蔽，按理说不该有这种特征的新泄漏。”
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清颜的短信，指尖微微发凉。李工的询问还可以用“巧合”或“测试中心环境复杂”来解释，但苏清颜这条指向明确的短信，几乎是把“我注意到了，我们来谈谈”摆在了台面上。她对“有趣数据”的用词，精准得令人不安。
“是控制算法。”于蕊突然开口，她调出了自己编写的模糊控制核心代码，指向其中几行，“看这里，为了快速抑制振荡，我让算法在特定条件下，会短暂地、以极快的速度切换一个模拟开关的状态，用来改变稳压环路的补偿参数。这个切换动作本身，会产生一个极窄的电压脉冲边沿。如果这个边沿的谐波分量，正好与我们PCB上某条特定长度的走线（相当于天线）的谐振频率耦合……理论上，有可能辐射出极其微弱的、频段奇特的电磁信号。我之前做EMC仿真时，只关注了主要功率回路和时钟频率，完全忽略了这种纳秒级、低幅值的控制脉冲可能产生的高次谐波辐射。”
“百密一疏。”于明光叹了口气，但语气并无责怪，“EMC（电磁兼容）设计本身就是一门复杂的学问，尤其是这种混合了高频开关、模拟控制、数字逻辑的紧凑系统。蕊蕊的分析很可能就是根源。这个泄漏强度极低，在普通环境下毫无影响，但在测试中心那种电磁背景极其干净、且拥有超高灵敏度接收设备的环境里，就可能被捕捉到蛛丝马迹。”
“那苏清颜……”于远看向伯父。
“她的专业背景和所在部门，拥有比测试中心更先进的监测手段，而且……她一直对你抱有疑虑。”于明光语气平稳，但眼神严肃，“小远，这次泄漏是一个意外，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。随着你接触的能量等级提高，装置复杂度增加，任何微小的设计疏漏或未预见的交互，都可能变成被外界捕捉的线索。我们必须更加谨慎，不仅是装置本身，还有使用它的时间、地点、方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于远：“苏清颜的邀请，你怎么想？”
于远沉默片刻。躲避和含糊其辞，在对方已经掌握一定线索的情况下，可能适得其反，显得心虚。主动接触，在可控范围内进行有限度的、技术层面的交流，或许反而能掌握一丝主动权，至少能观察对方的意图和掌握信息的程度。
“我想去见她。”于远抬起头，眼神恢复冷静，“但需要准备。蕊蕊，能不能在装置的控制程序里，加一个‘清洁模式’？在需要完全静默、避免任何非必要辐射的时候，自动切换到最保守、最‘安静’的工作参数，哪怕牺牲一点效率和调节速度？”
“可以！”于蕊立刻点头，“我可以修改算法，在检测到外部触发信号（比如一个特定的蓝牙指令，或者一个物理开关）时，进入‘清洁模式’。在这个模式下，所有非必需的快速切换操作都被禁止，控制环路采用最平缓的固定参数，功率输出也限制在更低水平。这样应该能彻底杜绝那种控制脉冲带来的泄漏。”“好。另外，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对外的‘故事’。”于明光接着说，“小远，你是一个对新能源和高效电能转换技术极度痴迷、且有天赋的学生。你的装置，是一个不断迭代的‘高效率、低纹波、可编程直流电源’研究平台，目标是探索未来便携设备或微型传感器网络的高质量供电方案。你热衷于在合规的测试场所进行实验，验证想法。李工那边的询问，可以解释为你的实验装置在追求极致性能时，某些激进的控制算法产生了预料之外的极微弱射频噪声，你正在着手优化。这个解释，技术上是真实的，只是隐去了核心用途。”
于远仔细琢磨着这个“故事”。它基于事实，符合他的人设，能解释他的行为和装置的存在，又不会触及“修炼”这个真正的核心。他需要练习，让自己在谈起这些时，显得更像一个狂热而略显书呆子气的技术爱好者，而不是一个身怀秘密的隐匿者。
“我明白了，伯父。”
“我会帮你准备一些更深入的技术问题和她探讨，把交流引导到纯学术层面。”于明光补充道，“蕊蕊，你帮小远准备一个精简版的、不涉及核心控制逻辑的技术展示PPT。晓杰……”
“我明白！”金晓杰立刻挺胸，“我负责……呃，活跃气氛？保证不让聊天太干巴巴的！还有，于远，你要是需要练练怎么跟这种‘高端人士’说话不露怯，我陪你模拟！我姐是干销售的，我学过两招！”紧张的气氛被金晓杰这么一打岔，稍微缓和了些。于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于家进入了紧张的“备战”状态。于蕊连夜修改程序，增加了“清洁模式”触发开关。于明光整理了可能与苏清颜讨论的前沿电源技术话题。于远则反复练习自己的“技术人设”，并和于蕊一起准备了那个“人畜无害”版的装置介绍PPT。金晓杰还真拉着他模拟了几次“技术交流面试”，虽然问的问题多半不靠谱，倒也锻炼了于远的临场反应。
周末下午，海滨市一家闹中取静的咖啡馆角落。
于远提前十分钟到达，选了个靠窗但相对安静的位置。他穿着徐静秋给他买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，看起来干净清爽，像个标准的好学生。书包里放着平板电脑（里面有PPT）和那台开启了“清洁模式”的第二代装置——此刻它安静得像块砖头，除了电源指示灯，没有任何辐射。
两点整，苏清颜准时推门而入。她今天没穿工装，而是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，外面罩着件浅灰色的风衣，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，少了几分工作中的冷峻，多了些知性气息。但她走路的姿态和扫视环境的眼神，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利落和精准。她很快看到了于远，微微点头，走了过来。
“苏老师，下午好。”于远起身，礼貌地打招呼，用了“老师”这个更显尊重且略带距离的称呼。
“于远同学，久等了。”苏清颜在他对面坐下，点了一杯美式，目光落在于远放在桌角的书包上，但很快移开，看向他，“短信里说‘有趣的数据’，不介意我开门见山吧？”
“您请说。”于远坐直身体，表情认真。
“大概一周前，静秋新能源测试中心，教育实践区的一个独立实验舱，在进行一次学生实践时，我们的环境监测网络，捕捉到一段非常短暂、但特征清晰的宽频带电磁噪声，中心频率大概在这个范围。”苏清颜用手机调出一个频谱截图，展示给于远，正是那个偏僻频段，“噪声强度很低，持续时间极短，几乎瞬间就被环境吞没。但它的出现，与实验舱内一台由学生操作的、自制电源装置的某个控制脉冲切换时间点，高度吻合。而那天在实验舱的学生，登记信息是你。”
她语速平稳，陈述事实，没有咄咄逼人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“我调阅了你之前的社区安全检查记录，你对电能转换、特别是高效低噪声电源设计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相当不错的技术能力。所以，我有些好奇。能和我聊聊你那个装置吗？特别是，它是如何产生那种……独特的噪声的？以及，你设计它的最终目标是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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