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周山的赤光散尽了。
叶天站在山巅,以太清气息凝固的伤口正在愈合,七窍渗出的血迹被暗金色光芒一寸寸蒸干。他活动了一下右手,骨骼发出数声轻响。
经脉裂了三条,大道神轮有七道裂纹。
这是他至今受过最重的伤。
“师父!”
通天第一个冲破屏障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,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惶,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叶天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开他探过来的手。
“没死。”
通天的嘴动了动,显然还有话要说,但被叶天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十二祖巫聚了过来。帝江走得最慢,折断的两只翅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,但他的身形还有几分踉跄。他不开口,只是站在叶天身侧三尺处,像一座沉默的石像。
祝融的胸口凹陷的部分也在复原,他低头看了一眼,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但他站的位置,比平时离叶天近了几步。
太上走到叶天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师父受苦了。”
元始没有行礼,但他接过太上话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不是天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天说。
“天道……为何要抹杀师父?”
叶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仰头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天穹,日月重悬,云气舒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因为我不该存在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今日天色晴好这样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。
“开天神斧是器。器开天地,用毕则废。”叶天看向三清,一字一句,“化出元神,自立门户,在这片天地间占一席之地——这不在天地运转的规矩里。”
通天皱眉:“那天道凭什么——”
“天道管的就是这个。”叶天打断他,“超出规矩之外的东西,天道会抹。”他嘴角微动,“今天没抹掉,改天还会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后土开口,难得有几分踌躇,“前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怎么办。”叶天已经转过身,踏上了下山的路,“天道来一次,打回去一次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身后所有人都清楚——那道毁灭天劫险些让他七窍喷血,大道神轮出了七道裂纹。
“打回去一次。”通天在身后低声重复了一遍,嘟囔道,“说得容易。”
太上闻言,低垂眼帘,合十,没作声。
一行人沿着不周山内部的通道向下,漫漫而行。叶天走在最前,不周山认他的气息,禁制自动退让,脚下的蛮荒灵气也如潮水分开,为他辟出一条平坦之路。
无人多话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问题——天道已经下场,接下来,洪荒还有谁没有坐不住?
答案,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-
他们出山的时候,是正午。
不周山封印之外,往日绝迹的灵气重新浮动,鸟兽窸窸窣窣地试探着靠近,又在感知到山体中残余的蛮荒气息后仓皇逃散。
叶天踏出封印的第一步,脚尖还未落地——
他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封印外有人。
是因为某种东西压了下来。
不是力量,是气场。
一种叶天在洪荒天地中只感受过一次的气场——那一次,是他刚刚化形,坐在大罗初期的山峰上,第一次用神识扫向紫霄宫方向时,远远地、隔着无数虚空捕捉到的气息。
混元金仙。
巅峰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不周山封印外三百里,有一道身影凭虚而立。
衣袍洁白,不沾尘埃,发髻用一枚简单的玉簪绾起,面容介于老与少之间,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年龄这个概念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不喜不怒,不悲不惧,将叶天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。
鸿钧。
通天从叶天身后绕出来,脚步刚踏出封印,就愣在了原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认出了对方的气息,声音低下去,“鸿钧?”
叶天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着,暗金色的瞳孔与鸿钧的目光遥遥相对。
剑拔弩张的感觉没有。那种比剑拔弩张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—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彼此试探,没有交锋,但每一刻都紧绷如弦。
“开天神斧。”
鸿钧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不急不缓,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沉淀感。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疑问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已然确认之后的平静陈述。
三清同时变色。
十二祖巫的蛮荒气息陡然攀升。
叶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鸿钧道君驾临,有何见教?”
“贫道来做一件早该做的事。”鸿钧负手,目光从叶天身上缓缓移开,扫过他身后的三清与十二祖巫。他看向太上,看向元始,看向通天,随后目光一一落在十二祖巫身上,最后收回来,落定在叶天脸上,“盘古的后代,皆有天命在身。”
太上向前踏了一步。
“道君此言何意?”
鸿钧看了他一眼,神态平和,像在看一株长势不错的灵根。“太上道友不必多虑。盘古一脉,命数繁盛,贫道无意相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没有半点虚伪的客套,也没有半点真正的温和。
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天身上。
“但你不同。”
语气没变,落地的分量却截然不同。
通天手已经握住了青莲剑柄。
“贫道将你的元神抹去,你便回归本源,重化为开天神斧,尘归尘,土归土。”鸿钧缓缓开口,字字清晰,“如此,你在这片天地间所犯之因果,便一并了结。不是什么杀戮,而是归位。”
“归位?”通天一步踏出,上清剑意在指间炸开,“你——”
他的脚尖刚离地——
虚空动了。
不是他动了虚空,而是鸿钧随手一翻,掌心中浮现出一道流光。
流光落地,无声无息。
通天的脚步凝固了。
不是被束缚,是他意识到,自己的全身上下,从发梢到脚尖,都已经被笼罩在一个叫他看不见边界的东西里面。
太上抬手,太清之气全力运转——
无效。
元始的万法之则铺展而出——
法则碰到那道流光的边缘,像遇上了比法则本身更基础的规矩,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。
十二祖巫同时出手。
十二种先天大道法则齐齐涌出——
轰。
一道小世界骤然成形,将三清与十二祖巫尽数收入其中。
世界的壁垒光滑如镜,透明如玻璃。
外面看得见里面,里面看得见外面。
太上在小世界内部以太清之气叩击壁垒,叩击的力量如石沉大海,纹丝未动。帝江的空间之道全力催动,空间折叠在壁垒边缘戛然而止——小世界的边界本身就是规则,规则之内,另有法天。
通天的青莲剑斩在壁垒上,剑意消散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。
他扭头,对着叶天的方向,嘴型动了动,说了什么,隔着壁垒,声音传不出来。
但叶天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