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过去,雨停了。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上。
树干粗糙的树皮上,一只蜗牛正缓慢地挪动。
一夜过去,它终于从树干中部,挪到了第一个树杈。
很慢,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在动。
院门口。
钱多多盘腿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那只剩下一半的金算盘。
他正一脸肉疼地数着剩下的珠子。
“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十七颗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,像丢了半条命:
“十九颗珠子,十九两银子。十九两银子啊!能买三百八十个包子!能喝一百九十碗酒!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又笑了,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:
“不过值了。那白眼睛的玩意儿,值这个价。”
苏小糖不知从哪冒出来,蹲在他旁边,掰着手指头接话:
“三百八十个是大肉包!如果是素菜包,能买五百二十个!我算过!”
钱多多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算过?”
苏小糖挺起小胸脯,理直气壮:
“因为我饿啊!饿的时候不算账,会饿死的!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
“你这丫头……倒是比我会过日子。”
院中央。
卿峥屿蹲在井边,用冰凉的井水泼了把脸。
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
他擦干脸,站起身,看向墙头。
那里空荡荡的。莫问昨晚站过的位置,已经没了人影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向夜红妆:
“红妆姐,你昨天说的那个‘罪籍’,在哪?”
夜红妆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那是昨天卿峥屿给她的,她没舍得吃完,留了一半到现在。烧饼已经硬了,咬起来咯吱作响,但她嚼得很认真。
她抬起眼皮,那双总是带着疯狂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多了几分沉静。
“你想查那个哑巴的事?”
“嗯。”卿峥屿走到石桌旁坐下,“他帮了我们这么多,连命都快搭进去了。总得知道他是谁,为了什么。”
夜红妆沉默了一会儿,咽下嘴里的烧饼。
“‘罪籍’在镜花水月楼的地下一层。那是【补天阁】记录所有‘瑕疵品’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黯淡了几分:
“但楼已经塌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。”
“能找到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墙头传来。
低沉,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三人抬头。
莫问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他依旧戴着那顶破斗笠,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袍,背着狭长的剑匣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墙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似乎无法驱散他周身的寒意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随手扔向卿峥屿。
那是一本烧了一半的册子。
封面焦黑,隐约能看见两个暗红色的字:罪籍。
卿峥屿稳稳接住。
册子还带着余温,似乎刚从废墟里刨出来不久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幅图样。
一朵绣花。
歪歪扭扭的,针脚有些凌乱,甚至有几处线头露在外面。
但正是这种笨拙,让它显得格外真实——不像机器绣出来的,倒像有人拼尽全力,想要记住什么。
图样下面,有一行工整却冰冷的小字:
“绣娘阿喜,擅绣‘心花’。因绣品有‘瑕疵’(针脚不齐),被判‘完美修补’。修补失败,卒。日期:天启三年,冬。”
在这行字旁边,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:
“她绣的花,会笑。”
天启三年,冬。
三年前。
卿峥屿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抬起头,看向墙头的莫问。
莫问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