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香的烟混着沙漠玫瑰的甜气,被穿堂的热风卷进来,裹着金器的冷腥气,扑在卡马尔的后颈上。
他跪在猩红地毯上,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,指节抠进地毯的绒里,把那些用十三个部落岁贡织成的金线花纹,抠得变了形。膝盖硌在硬实的羊毛里,麻得快没了知觉,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——这地毯是专供苏丹踩踏的,他多蹭一下,都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大殿里静得只剩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王座那边,玉石棋子落在金盘里的声响。
嗒。
隔了三次心跳的间隙,又是一声。
嗒。
不紧不慢,没半点规律,像踩在所有人的气管上,每响一声,殿里的人就跟着屏住一次呼吸。
“卡马尔。”
声音突然响起来。
不是他预想里带着风沙戾气的怒斥,甚至没什么起伏,偏低的嗓音带着点被烟熏过的哑,漫不经心的,像在叫一只路过脚边的猫。可卡马尔的后颈瞬间就炸了,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去,浸进了贴在背上的衣料里。
他把额头抵得更紧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只有腮帮子被牙齿咬得生疼,满嘴都是淡淡的铁锈味: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苏丹的语气还是那样,懒懒散散的,却裹着不容违逆的力道,“朕记得你。去年秋猎,你一箭穿了两只奔兔,马骑得也像样。一堆只会磕头的废物里,总算有个能看的。”
卡马尔浑身一僵。
他从没想过,这位君主会记得他。
白城没人不知道这位苏丹的手段。他慢慢抬起头,视线先撞进王座旁那个镶金的头骨酒杯里——杯口磨得发亮,嵌着一圈碎红宝石,是三年前叛军首领的头骨。然后才往上,看到斜倚在象牙王座上的人。
苏丹一条腿随意搭在扶手上,绣满红宝石与祖母绿的金丝长袍顺着动作滑下来,露出小臂,上面横着几道浅淡的旧疤。他没戴王冠,只覆着半张打磨得发亮的黄金面具,遮住眉眼与额间的圣纹,只露着下半张脸:锋利的下颌线,薄而色淡的唇,笑起来的时候右脸会陷出一个很浅的梨涡,看着竟有几分少年气的柔和。
可卡马尔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。
就是这张脸的主人,半年里,把二十一个大臣拉进了那场名为《苏丹的游戏》的赌局,没一个人活着走出最终回合。他从不歇斯底里地发怒,只会笑着给你递一杯温酒,等你心甘情愿喝下去,再漫不经心地看着你倒在地上,连眼尾都不会多眨一下。
“你父亲,前大维齐尔哈基姆,通敌叛国,按律,株连九族。”
苏丹指尖捻着一朵黑沙漠玫瑰,深紫近黑的花瓣,被他苍白的指甲掐掉了一片,轻飘飘地落下来,正好掉在卡马尔面前的地毯上。他语气里还带着点笑,像在说今天的风大不大,而不是抄家灭族的重罪,“但朕,给你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卡马尔的心脏猛地攥紧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机会。这半年,白城的城墙根下,天天都有人在议论这场游戏。他见过那些入局的人,前一天还是风光无限的大臣,后一天就为了活命,亲手杀了自己的挚友,或是把百年家族的家底全搬空了送进宫。可最后,还是一个个被拖去了狮笼,脑袋挂在城门上,血顺着城墙缝往下渗。
这不是活命的机会。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,一刀一刀的慢割。
“看来你听过。”苏丹低笑起来,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旷的大殿传过来,带着点蛊惑人的劲儿,“那规矩,朕就不多说了。每七日,朕给你一张苏丹卡,七日之内,办完卡上的指令,你就能多活七日。”
他抬手,一张卡片飞了过来,轻飘飘地落在卡马尔面前的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