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刚亮透,宫门外的青石板还泛着潮气。姜绾绾踩着一双绣鞋走来,茜红色襦裙在晨风里轻轻一荡,像团没散尽的霞。她抬手扶了下发间银簪,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,动作熟稔得像是每日必做的早课。
内侍候在门边,见她到了,立刻躬身:“郡主,陛下已在乾清殿候着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这么早?”
“是。”内侍低声道,“陛下说,今日有要事相告。”
姜绾绾没应声,只笑了笑,迈步往里走。她知道是什么事。昨夜街头巷尾都在传——昭宁郡主扳倒贵妃,皇帝震怒彻查,一夜之间拔出萝卜带出泥,连骠骑将军府都被抄了。百姓拍手称快,茶楼酒肆都编出了新段子,说那贵妃原形毕露,夜里化作黑猫逃窜,被郡主一道银光打得现了原形。
荒唐得她喝了半碗甜汤都笑岔气。
可她清楚,那些都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皇帝终于动了。而她,站对了位置。
乾清殿门大开,阳光斜切进来,照得金砖发亮。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盏茶,没喝,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近。
她行礼,动作标准得能让教习嬷嬷挑不出错。
“免了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“起来吧,昭宁。”
她直起身,垂手站在阶下,不抢话,也不装傻。
皇帝打量她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次立了大功。”
她立刻跪下,额头轻触地面:“儿臣不敢当。”
“不敢当?”皇帝笑了,“你揭发逆党,救下德妃,还顺藤摸瓜让朕看清了一群藏在暗处的老鼠。这功劳,谁敢说你不该当?”
她没抬头,只道:“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贵妃谋逆,证据确凿,换作旁人也会揭发。”
“旁人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旁人怕是连查都不敢查。你还年轻,能有这份胆识,难得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,才缓缓起身。眼角余光扫过殿角,看见两名内侍正抬着个红木托盘进来,上面盖着明黄锦缎。
皇帝抬手一指:“打开。”
锦缎掀开,金光刺眼。千两黄金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都印着户部官印。旁边搁着一块匾额,黑底金字,四个大字赫然在目:巾帼英雄。
姜绾绾眼皮都没跳一下。
“这是朕给你的赏。”皇帝道,“黄金归你私用,不必报账。这块匾,即日送至昭宁郡主府,挂于正厅,让全京城都知道,我大晟朝有个不怕事、敢出头的郡主。”
她再次跪下,叩首:“儿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别总谢来谢去。”皇帝摆手,“朕赏你,不是因为你听话,是因为你有用。从前有人说你骄纵跋扈,现在朕看,那是没把你的锋芒用对地方。如今你把刀亮出来了,朕就给你块磨刀石。”
她低头听着,心里却在数那匾额上的字——一横、一竖、一撇……她在想,这四个字挂在府门口,萧承弈路过时会不会多看两眼。
皇帝又道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京城的楷模!”
这话一出,外头候着的几名翰林院学士立刻提笔记录。圣谕落地,明日邸报就要登出来,标题大概会是《昭宁郡主获赐“巾帼英雄”匾,天子亲赞其胆识》。
她站起身,脸上仍是一派平静,仿佛被夸的是别人。
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而一笑:“怎么,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但这种赏,站着领才显得庄重。”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皇帝摇头,“跟前些日子那个哭着喊着要嫁给太子的郡主,简直不像一个人。”
她耸肩:“人总会变的。不吃亏,怎么长记性?”
皇帝没接这话,只挥手示意内侍将赏物抬下去登记造册,随后道:“回去吧。今日满城风雨,你也该回家歇歇了。”
她行礼退后,转身走向殿门。
刚踏出一步,皇帝又开口:“昭宁。”
她止步,回头。
“下次若再有事,不必等三日。”他目光沉了沉,“直接来见朕。”
她怔了瞬,随即弯唇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走出乾清殿时,日头已高。阳光晒在肩上,暖烘烘的。她眯了眯眼,抬手又碰了碰发簪——这一次,不是为了防备谁,而是确认它还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