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是她。
这一年的盛夏，李清照年方十五，正游学应天府。
她为了历练见识，女扮男装，头戴儒巾，身披月白长衫，混在书生堆里，虽刻意粗了眉眼，却难掩那份灵秀气质。
此时她正手持团扇，笑看众书生为了一首新词争得面红耳赤，眉眼间尽是少女的鲜活与狡黠。
卫惊尘缓步走了过去，并不插话，只是立在门口，静静看着。
片刻后，众书生争执不下，纷纷看向那居中的“李公子”。
只听那“李公子”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：“诸位所言，各有千秋。只是这词，讲究的是意境与情致。依我之见，各位不妨自由发挥，如何？”
众人应和，那“李公子”提笔蘸墨，略一沉吟，便落下笔来。
写罢，她自视良久，又轻轻摇头，将笔一掷，笑道：“差了几分火候，少了点……直击心底的悸动。”
卫惊尘此时已走到桌前，目光落在那纸词稿上，又看向那“李公子”。
他微微一笑，伸手取过那支笔，在纸上略一沉吟，提笔挥洒，墨气淋漓：
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，星如雨。
宝马雕车香满路。
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舞。
蛾儿雪柳黄金缕，笑语盈盈暗香去。
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
落笔收锋，满座寂静。
那“李公子”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看向眼前这个面容俊朗、眼神深邃的年轻男子。
只觉这词句，仿佛是为这世间所有的寻觅与等待而作，字字珠玑，直击人心。
她张了张嘴，原本灵动的眼眸里，此刻只剩下满满的震撼与痴迷。
“好……好词！”她声音微颤，下意识便想追问，却又觉得失了分寸，脸颊竟微微泛红。
卫惊尘将笔一放，看向她，目光温和而笃定：“这位公子，词填得极好，只是少了一点真情。这世间风景万千，唯有那灯火下的一人，才是心头至爱。”
那“李公子”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乱跳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回过神来，起身拱手：“在下李清照，敢问公子高姓大名？”
“卫惊尘。”卫惊尘淡淡一笑，“路过此地，听了几句，手痒罢了。”
李清照少时便与不少诗词大家斗酒论文，有英侠之气，加上此刻心思全在那首词与卫惊尘身上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别。
她拉着卫惊尘坐下，招呼伙计添酒，便迫不及待地讨教起来。
二人从词牌格律聊到意境风骨，从江南烟雨谈到塞北长风，卫惊尘博古通今，言语间每有奇锋，直指核心，而李清照才思敏捷，句句珠玑，二人竟越聊越投机。
酒过三巡，李清照已是微醺，她看着卫惊尘，忽然笑道：“卫兄，我二人这般投缘，不如赌上一赌？”
卫惊尘挑眉：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三日。”李清照眼睛一亮，“这三日，你我同游应天府，赏遍此地山水。若三日之内，你仍不嫌弃我这个‘酒肉朋友’，我便认你为兄，日后天涯海角，必有回响！”
卫惊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，心中微动，当下欣然点头：“好，就依你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，应天府的大街小巷，多了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。
他们一同登上城南高台，俯瞰全城烟火；一同泛舟睢水之上，看两岸荷花映日；一同在夜市之中，品尝当地小吃，谈笑风生。
卫惊尘偶尔会露一手，帮她化解几个小麻烦，而李清照则会为他吟诗作对，逗他开怀。
二人之间的情谊，在酒与诗词中，迅速升温。
三日期满，李清照不舍，拉着卫惊尘的衣袖道：“卫兄，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汴京？汴京乃天下中心，才子佳人云集，定能让你我尽兴。”
卫惊尘本就计划北上汴京，见她相邀，自然应允。
二人结伴，沿汴水一路北上，舟车劳顿，却也乐趣无穷。
抵达汴京之时，平夏城大捷的喜气仍弥漫全城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扬眉吐气的神情。
在汴京的五日，卫惊尘带着李清照逛遍了皇城根下的集市，登上了樊楼的最高处，看汴河两岸千帆竞发。他为她讲述江湖轶事，她为他细诉市井风情。二人在御街之上并肩而行，在相国寺旁把酒言欢，那份默契与情谊，愈发深厚。
离别之日，二人立在舟桥之上，依依惜别。
卫惊尘要去西夏，李清照暂居汴京。
李清照父亲李格非已被召为校书郎，此刻正在汴京，本来是准备明年接妻子儿女入京的，李清照既然先行过来了，自是要留下来的。
李清照眼中满是不舍，轻声道：“卫兄，此去一别，不知何日方能再见。你……你可要记得我。”
卫惊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心中微动，伸手轻拂她鬓边的青丝，声音温柔而郑重：“清照，你放心。待我了却心中之事，必定归来。届时，我再与你，把臂同游，共话山河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伯父初返京城，俸禄也只够租房，你也说了，明年伯母与弟弟就会过来，我买下的那处汴河边的宅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，你与家人安心住着便是，再有，传你的武功，你有空时练练，强身健体，延年益寿，总归是没坏处，说不定，关键时候还能救命。”
李清照用力点头：“好，我都听你的。”
卫惊尘不再多言，转身，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李清照立在桥头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她知道，这场相遇，注定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难忘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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