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暖风,西卷千里。
过了汴梁城外万顷良田,掠过黄河古道粼粼波光,一路直扑中原崇山。官道之上,车马轻简,尘土不扬。
卫惊尘一行五人,不惹纷争,不招是非,只循规而行,两日之间,已抵嵩山脚下。
嵩山雄峙中原,奇峰叠翠,云气缭绕。少室山阴,千年古刹少林寺隐于林海,香火鼎盛,钟磬传远,为天下武林第一宗。
今时不同往日。武林大会将开,天下群雄皆聚于此。山道之上,人头攒动,各派弟子络绎不绝。道袍麻鞋者,有隐士之风;素衣劲装者,带侠气之貌;世家子弟,锦衣华服;江湖草莽,刀枪横腰。日光映刃,人声喧腾,直上云霄。
昔日清静禅林,一夜之间,竟成武林中心。
少林规矩,不接待女客。四女不便,便换了士子衣衫,扮作少年书生,只发束高髻,掩去钗环,乍一看去,竟似寻常书香子弟。
卫惊尘一行甫一现身,便成全场目光焦点。
五位少年,白衣胜雪,个个丰神如玉,气度卓然。高矮虽有分别,俊美却一般无二,与周遭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形成鲜明对比。一时之间,四周目光皆凝注过来,有惊叹,有艳羡,亦有不善。
行至少林山门前迎客广场,人群忽生骚动。
一道华贵身影,自石阶之上缓步而下。宝蓝锦袍,腰束玉带,手持折扇,气度雍容。身后数名旧部相随,神色恭敬,自有一股世家少主的威严。
此人面如冠玉,眉目俊朗,身姿挺拔,正是姑苏慕容氏少主,慕容复。
“南慕容”之名,曾与“北乔峰”并驾江湖。以家传武学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”威震四方,年少成名,天才无双。只是此人一心复国,执念深重,数次谋算皆空,声名渐损,却依旧不改世家公子的骄傲与排场。
慕容复目光一扫,瞬间落定卫惊尘一行人。待视线触及王语嫣时,那双素来骄傲的眼眸骤然一颤,闪过惊色、愧意,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留恋与怅然。
阿朱、阿碧见了慕容复,身躯微震,当即上前屈膝行礼,神色恭敬,欲言又止。她们本是奉了慕容复传书,陪同王语嫣自苏州北上,本欲与他会合,主仆一场,尽本分而已。
慕容复微微颔首,目光随之一转,落在王语嫣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刻意温和:“语嫣,阿朱、阿碧说你自苏州北上寻我,一路辛苦。”
王语嫣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十数载姑苏相伴,十数载痴心仰望。她曾将眼前此人视作毕生归宿,为他熟读天下武学,记尽各派招式破绽,为他奔波劳碌,担惊受怕。只盼他能多看自己一眼,将她视作心尖之人。可一路走来,他眼中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大燕复国,只有权势倾轧,对她的安危与心意,漠然置之。
直到卫惊尘出现。
是他,于万军之中救她性命;是他,始终视她为平等之人,珍视呵护,从不将她当作附庸与工具;是他,给了她真正的温暖与依靠。
昔日痴恋,早已随风而散;年少执念,今时只剩坦然了断。
慕容复缓步走近,视线扫过卫惊尘,眼中浮现明显敌意与轻视:“卫公子,语嫣单纯,你莫要利用她的善意。”
“卫公子并非你口中之人。”
一声清响,平静却异常坚定。王语嫣话音未落,便迈步向前,径直走到卫惊尘身侧,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。动作自然亲昵,没有半分迟疑。
这一幕,如惊雷落场。
慕容复脸色骤变,全场围观的江湖群雄亦瞬间安静,无数目光齐齐聚焦过来,有惊讶,有玩味,有审视。
阿朱、阿碧相视一眼,主仆恩义,已然了断。今日这了断,在所难免。
卫惊尘低头看向她,眸中泛起一抹温柔,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,以无声的动作,给她最安稳的支撑。
慕容复胸口一闷,声音发颤,难以置信:“语嫣!你我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你心中一直有我,你怎能……”
“那是从前,是我一厢情愿。”王语嫣抬眸,直视慕容复,眼神清澈而决绝。当着卫惊尘的面,当着满场江湖豪杰的面,她要给自己这十数年的执念,一个彻底的交代。
“表哥,你心中只有大燕复国,从来没有我王语嫣。我为你熟读天下武学,为你担惊受怕,为你一路奔波,你从未在意过我分毫。”
“昔日江南,我身中奇毒,命悬一线,是卫公子救我性命,为我寻药解毒,悉心疗伤。后来我随阿朱、阿碧北上,名义上是寻你会合,实则,是寻他而来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四周,每一句,都在与过去切割。
“今日在此,我王语嫣,与你慕容复,了断所有旧日情分,表亲牵挂。十数年痴心妄想,到此为止。从此你我,江湖路人,各不相干。”
“我早已是卫惊尘的人。我的人,我的心,我的一身武学,从今往后,只属于他一人,此生不变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谁也不曾想到,那个曾对慕容复死心塌地、视若天人的王语嫣,不但早已心有所属,更与卫惊尘有了夫妻之实。此番北上,本就是为寻情郎而来。
慕容复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面色惨白如纸。手中折扇“当啷”一声,落地有声。
他一生骄傲自负,始终以为,表妹本该倾心于他。直到此刻,他才恍然明白,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人,早已被他彻底错过,且,永远不会回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斥责,想要挽回,却最终无话可说。
他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,从未护过她半分安危,甚至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。他有何资格挽留?
阿朱、阿碧见状,上前一步,对着慕容复盈盈一礼。
“公子,我二人奉你之命,陪小姐北上寻你。如今任务已了,小姐心意已决,我二人也曾受卫公子救命之恩,自当报答。我们也已决定,追随卫公子。还望公子成全。”
她们礼数周全,主仆恩义已尽。此后,便以王语嫣为先,以卫惊尘为主。
慕容复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骄傲。
他俯身捡起折扇,拢了拢锦袍下摆,不再看王语嫣一眼,转身带着旧部,大步走入少林寺。背影孤寂寥落,昔日“南慕容”的万丈风华,在此刻,黯然失色。
旧人远去,心结已解。
王语嫣悬了十数年的心,终于彻底落下。她靠在卫惊尘肩头,眼眶微湿,却不是悲伤,而是解脱。
“公子,我都了断了。”声音轻柔,带着依赖,“从此,我只有你。”
卫惊尘轻轻揽住她,温声低语,语气温润却笃定:“我知道,我一直都在。”
一旁,李清照抚掌而笑,眉眼间满是赞叹:“断得干净,守得真心。从此再无牵绊,实在可喜可贺。”
阿朱、阿碧也转过身,对着卫惊尘与王语嫣恭敬行礼:“从今往后,我二人一心侍奉公子与小姐,生死不离。”
周遭江湖人士见状,无不感慨。有人叹慕容复自作自受,有人赞王语嫣敢爱敢恨,更多人,则是对卫惊尘的气度与实力心生敬畏,不敢有半分不敬。
卫惊尘环视全场,声音清朗平和,不高不低,却清晰传至每一处:“今日入少林,只为静观武林大会,无意与诸位为敌。”
一语落下,四周再无异动。无人敢生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