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叔!您又给孩子们买糖吃了?
怎么那么惯着他们,再说,您偷着给棒梗买一块就行了,怎么还给小当那么多?太浪费了。”
秦淮茹提溜着擀面杖挑开门帘子走进来,门帘在她身后晃荡了两下。
她手里那根擀面杖还沾着些棒子面,白乎乎的印子,一看就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。
她说话的语气急,但脸上倒没有真恼的意思,反倒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——那种心疼钱又不好直接说的笑。
可这话落在贾卫国耳朵里,就不是滋味了。
他本来正靠在炕头叠那几张糖纸,闻言把脸一沉,手里的糖纸往炕桌上一撂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“淮茹啊!”他抬起眼皮看她,“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。什么叫只偷着给棒梗买一块就行?小当就不是你的闺女?就不喊我一声大爷爷了?”
屋里光线暗,窗户外头的光透过旧纱帘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显出几分少见的严肃。
秦淮茹一愣,手里那根擀面杖不自觉攥紧了些,又松开。
“不,大叔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低下头,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,像做错事的孩子,“我就是、就是想着,这日子紧巴,糖贵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贾卫国打断她,语气缓下来,朝她招招手,“不用解释了,给我过来。”
“哦。”秦淮茹应了一声,低着头蹭到炕沿边站着。
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外头厨房里还烧着锅,棒子面饽饽的香味隐隐约约飘进来,混着屋里那股老家具的木头味儿。
贾卫国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儿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这女人年纪也不大,才二十几岁,白天在厂里干活,回来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吃喝。
他伸手从炕席上抓起那把牛轧糖——彩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鲜亮,像偷来的一点颜色。
“拿着。”他拉过她的手,把糖塞进她掌心,“这是给你的,吃吧。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惊讶:“这、这哪有我吃的呀!还是给孩子们吧!”她往回推,手却被贾卫国按住了。
“让你吃,你就吃。”贾卫国不由分说,从她掌心里拣出一块,剥开糖纸,露出里头乳白色的糖块,直接递到她嘴边,“张嘴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
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隔着门帘隐隐传来。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乖乖张开嘴。
糖块入口,甜味儿一下子在舌尖化开,软软的,黏黏的,是那种许久没尝过的滋味。
她眼睛眨了眨,有光在里头闪了闪。
“甜吗?”贾卫国问。
“甜……”秦淮茹小声说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,跟平常那个忙里忙外、总是一脸疲惫的秦淮茹简直判若两人。
贾卫国顺势抬手,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。她的发丝有些毛糙,扎着条旧头绳,但摸上去还是软软的。
他又把剩下的糖塞回她手里,嘱咐道:“想吃的时候就吃,别舍不得。给孩子们的,我这儿还有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没觉着有什么——上一世在灯红酒绿的地方混惯了,这种话这种动作,不过是顺手的事儿。
可秦淮茹不一样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捏着那把糖,像是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脸腾地红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子根儿都透出粉色来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他,心跳得咚咚响,好像外头灶膛里烧着的那把火,烧到了心口上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
她胡乱应了一声,攥着糖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得急,门帘被她撩得老高,阳光猛地涌进来一瞬,又随着帘子落下暗了下去。
厨房里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秦淮茹站在灶台前,半天没动。她慢慢把一颗糖放进嘴里,甜味儿又化开来。
“真甜。”她喃喃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糖,还是说别的什么。
屋里,贾卫国靠在炕头,听着外头的动静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不对啊。
他坐直身子,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。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的黄泥,糊墙的报纸边角卷起来,发着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