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烈睁开眼,看见一个破旧的帐篷顶。
帐篷上有个洞,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他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。他下意识想裹紧被子,手一动,摸到的不是柔软的棉被,而是一张粗糙的兽皮。
不对。
这不是他的出租屋。不是他那张睡了十年的单人床。不是他凌晨三点还在盘库存的超市。
这是一个帐篷。一个破得四面漏风的帐篷。帐篷里还躺着四个人,裹着同样的兽皮,鼾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、马粪味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……血腥味。
萧烈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不是他的手。
他的手应该白净、柔软,只有拿笔和拿手机磨出的薄茧。但这双手——满是老茧,指节粗大,手背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陌生的轮廓,陌生的触感,还有下巴上扎手的胡茬。
“操。”
他轻声骂了一句,然后愣住了。
这声音也不是他的。
旁边一个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萧烈没动。他坐在兽皮上,脑子一片空白,但身体本能地做出一个动作——他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腰间。
那里有一块硬物。
他低头,看见一块腰牌,用麻绳系在腰带上。腰牌是木头的,边缘磨得发白,上面刻着三个字:
朔州·萧烈
下面是两行小字:
左哨第三伍·伍长
伍长。
管五个人。
萧烈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。
他也叫萧烈。但他不是这个萧烈。他是那个凌晨三点还在超市盘点库存的萧烈。是那个守着父母留下的“家家福超市”、守了十年、最后猝死在货架前的萧烈。是那个临死前还在想“明天要记得进一批新口味方便面”的萧烈。
现在他躺在这个破帐篷里,身上有刀疤,手上有老茧,腰上挂着一块写着“伍长”的腰牌。
帐篷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在喊,在骂,在吆喝。马嘶声,脚步声,金属碰撞声。
萧烈站起来,掀开帐篷的门帘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他看见了——
黄沙。黄土。黄天。
远处是光秃秃的山,近处是一片破破烂烂的营地。帐篷歪歪斜斜地扎着,有些帐篷上还有补丁。空地上有人在喂马,那马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。有人在磨刀,刀口卷刃了还在磨。有人在烧火,锅里的东西稀得能照出人影。
帐篷里另外四个人也被吵醒了。他们揉着眼睛爬起来,看见萧烈站在门口,其中一个黑瘦的年轻人咧嘴笑了:
“伍长,醒了?”
萧烈回头看他。
黑瘦,二十出头,眼睛小但亮,笑起来有点傻。
“昨晚那点酒,您全喝了,还说什么胡话来着。”年轻人凑过来,“说什么超市没了,货架空了。伍长,超市是啥?”
萧烈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的腰间——也有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左哨第三伍·柴禾
柴禾。
这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这名字就该配这个人。
另外三个人也围过来了。一个三十来岁,国字脸,左眉有道疤,看着就稳重。一个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还有一个更年轻,也就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,正揉着眼睛打哈欠。
萧烈看向那个国字脸的。
那人开口:“伍长,昨晚北坡那边有动静,我听着像是狼。”
萧烈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腰间的木牌:左哨第三伍·周大牛
周大牛。
他又看向那个瘦子:孙哑巴
再看那个年轻人:钱串儿
五个人。左哨第三伍。他管的五个人。
柴禾,周大牛,孙哑巴,钱串儿。
还有他自己,萧烈。
萧烈忽然有点想笑。
穿越前他管一个超市,穿越后他管五个人。
一个小伍长。
“伍长?”柴禾又凑过来,“您没事吧?脸色不太对。”
萧烈摇摇头,走出帐篷。
营地比他想象的更破。不是那种“简陋”,是那种“快散架了”的破。帐篷上的补丁摞补丁,马瘦得走不动路,兵们穿的衣裳补丁更多,有的甚至光着脚。
他走了几步,听见有人在骂。
“朝廷欠饷五年了!五年!老子家里老娘饿死了都没钱埋!”
“小声点,让校尉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咋了?他能发饷?”
萧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骂人的是个老兵,四十来岁,满脸胡茬,眼眶红红的。旁边几个人在劝他,但劝着劝着自己也红了眼。
萧烈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营地边上,看见一片土坡。坡上立着几十个木牌,歪歪斜斜的,有的已经倒了。
那是坟。
他数了数,大概三四十个。
周大牛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三年死的。”周大牛说,“都是咱们左哨的。有的有名字,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。”
萧烈没说话。
“伍长,”周大牛看着他,“您今天不对劲。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萧烈摇摇头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