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一句话,像钉子一样楔进梁璐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爱他吗?
不,不爱。
梁璐曾经也是汉东大学里最耀眼的那只蝴蝶。那时候她刚入学,扎着马尾辫,穿着碎花裙子走过梧桐道,连树上的知了都要多叫两声。她是梁群峰的女儿,是全校男生梦里的人,可她的眼里从来容不下那些毛头小子。她爱的是讲台上那个人——杨宫麟教授,比她大十几岁,讲课的时候喜欢用修长的手指敲黑板,声音像大提琴一样好听。
为了他,她什么都愿意做。
后来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感受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剥离的时候,她才明白,有些路走错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那之后,杨宫麟害怕了,他怕梁群峰,怕得连夜办了出国手续,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。
梁璐开始恨,恨所有男人。她找上祁同伟,不是因为他有多好,是因为他足够年轻,足够穷,足够让她证明一件事——就算她不能生育了,照样能找个比杨宫麟更好的。
可她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
她的钱包最里层,一直藏着那张照片。杨宫麟搂着她,在学校的樱花树下,笑得那么温柔。
这么多年了,她洗照片的时候都要避开人,生怕被人看见。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,看了哭,哭了看,那张照片的边角都被她摸得发毛了。
所以当祁同伟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。
“梁老师,你我都心知肚明,你爱的是杨宫麟教授。而我……不过是你报复他的一种方式罢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。
梁璐的脸白得像她身后的墙。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得疼。
有多久没人敢提这个名字了?
她记不清了。只知道那年她父亲发过一次火,从那以后,汉东大学里再没人敢说“杨宫麟”三个字。有个年轻老师不知道规矩,在办公室随口提了一句,恰好被她听见。她当时没说什么,回家哭了一夜。后来那个老师莫名其妙就辞职了,走的时候还一头雾水,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。
权利真是好东西,可以让人连痛都不敢痛。
“祁同伟,你这是在找死。”梁璐咬着牙,声音抖得厉害,“信不信我一句话,让你连缉毒警都干不下去?”
祁同伟靠在病床上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他当然信。
上一世,他信了整整十年。他信只要自己够拼命,够努力,总有一天能爬出那个坑。他在缉毒队玩了命地干,身上挨过刀,中过枪,差点死在边境的雨林里。可到头来呢?他拼尽全力争取的,不过是人家一句话就能拿走的。
“信,我当然信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只要你愿意,我当初想毕业都难。”
“那你还敢提那个男人的名字!”
梁璐的眼睛红了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死死盯着祁同伟,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。
祁同伟不急不慢地点上一支烟。烟雾在病房里慢慢散开,他把火柴甩灭,扔进床头的烟灰缸里。
“梁老师,咱们做个交易吧?”
梁璐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。
她以为祁同伟怕了,终于知道低头了。
“交易?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?”
“杨宫麟教授两年前就回国了。”
梁璐的笑僵在脸上。
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输液管还在滴答滴答地响,那声音突然变得很大,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。
过了很久,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祁同伟,你变聪明了,会骗人了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,“可这种鬼话骗不了我。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祁同伟弹了弹烟灰,“我有他现在的住址。如果你想要,咱们就开始交易。”
说完,他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她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?梁璐突然发现,她从来没见过祁同伟这样的眼神。不卑不亢,不躲不闪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和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,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穷学生,判若两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,祁同伟等这一天等了多久。
上一世,他当上公安厅长后,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,暗地里查过杨宫麟。查到那家伙出国没多久就后悔了,在外面待了几年,得了癌症,想落叶归根,又不敢回京州,偷偷摸摸躲去了杭城。1995年,死在杭城一家区医院里,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这一世,杨宫麟还活着。具体住在杭城哪条街哪栋楼,只有开了上帝视角的祁同伟知道。
“他……真的回国了?”梁璐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祁同伟点点头。
“只要你答应不再让你父亲阻止我的仕途,我就把地址给你。”
梁璐没接话,只是盯着他看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
可她什么也没找到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见他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
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癌症。活不了两年了。你若不见,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