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雪还在下。
祁同伟换上那套压在箱底的黑色西装,熨得很平整,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
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,镜子里的人瘦了,颧骨有点凸,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。
他把一百块钱现金装进口袋,出门。
公墓在城郊,半个多小时的车程。
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辆灵车缓缓驶过,撒下的纸钱被雪打湿,贴在路面上。
祁同伟到的时候,墓园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都是禁毒支队的同事,清一色的黑西装,没人说话,只有雪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。
李清水站在最前面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祁同伟走过去,站在队列里。
十点整,下葬开始。
没有追悼会,没有追悼词,只有一个盖着红旗的骨灰盒,和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秋月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那是她刚入警时候拍的照片,还没来得及换制服。
祁同伟记得那个姑娘。
去年夏天,她主动申请去华哥的老巢做卧底。
临走前,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,一句话没说。
祁同伟问她紧张不紧张,她摇摇头,说:“队长,等我回来,请我吃火锅。”
后来她回来了。
装在盒子里回来的。
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,秋月的母亲突然扑了上去,整个人趴在棺材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几个女警上去拉,拉不动。
她父亲站在旁边,佝偻着背,一双手抖得厉害,想去扶老伴,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。
“我闺女才二十五啊——”女人的哭声在雪里飘,断断续续的,“她说今年过年回家,给我织了毛衣……毛衣还没织完呢……”
祁同伟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头发上,落成薄薄的一层白。
秋月的母亲被拉起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,被人架着往外走。
经过祁同伟身边,那女人忽然抓住他的胳膊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:“同志,你告诉我,我闺女……我闺女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祁同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?
说秋月被发现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十个指甲都被拔光了?
说她死之前被折磨了整整三天,什么都没说?
他说不出口。
女人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的手慢慢松开,被人架着走了。
祁同伟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下葬仪式很简短。
棺材盖合上,土填进去,一块墓碑立起来。
上面刻着几个字:缉毒英雄秋月之墓。
没有生平,没有事迹,什么都没有。
这就是缉毒警察的结局。
默默无闻地来,默默无闻地走。
李清水带头脱帽,所有人都跟着脱下帽子,笔直地站着,向那个年轻的姑娘敬礼。
雪落在他们光裸的头上,落在肩章上,落在那面覆盖着骨灰盒的红旗上。
祁同伟站得笔直,眼睛盯着那块墓碑。
他想起秋月刚入警时候的样子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说她从小就想当警察,她爸不让,她就偷偷报了警校。
她说:“队长,我不是不怕死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干。”
祁同伟的眼眶酸了一下。
礼毕。
人群开始散去。
祁同伟没动,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,放在墓碑前。
那是他原本准备给秋月父母的,但刚才那场面,他没能递出去。
“下辈子,”他低声说,“别干这行了。”
雪还在下,把他的声音盖住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一抬头,看见了钟小艾。
她就站在人群外围,撑着一把黑伞,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薄大衣,冻得脸都白了。
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
祁同伟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钟小艾没回答,目光越过他,看向那块墓碑。
“那是你的同事?”她问。
祁同伟点点头,掏出烟,点上。
火机打了三次才着。
“她叫秋月,二十五岁,我们禁毒支队的卧底。”他吸了口烟,看着那团白雾在雪里散开,“一个星期前身份暴露,被毒贩杀了。”
钟小艾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,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甜的女孩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她从小在北京长大,上的是最好的学校,住的是最好的房子,听的是最宏大的叙事。
建设国家,发展民生,这些词她倒背如流。
但秋月这样的人,她从来没真正接触过。
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,跟自己差不多大。
她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
钟小艾忽然觉得,自己活了二十多年,今天才算真正上了一课。
“祁同伟,”她轻声问,“缉毒警这么危险,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部门?”
祁同伟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部门?”
“什么部门都可以。”钟小艾说,“只要你愿意,我就有办法。”
祁同伟笑了。
他吸了口烟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