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苏家的餐桌一如既往地安静。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，中间摆着一束百合花，是保姆早上刚换的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苏浅雪坐在一边，苏正业坐在另一边，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，像是隔了一条河。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保姆端上来的粥冒着热气，在晨光里袅袅地飘着。
苏正业夹了一口菜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然后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动作和平时一样，不急不慢。但苏浅雪知道，他有话要说。她爸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，除非有话要说。
“赵家那边，催得紧。”苏正业开口了，语气随意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周末去见见赵无极。两个人吃个饭，聊一聊，熟悉熟悉。”
苏浅雪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她夹着一块腐乳，腐乳的边角在筷子上晃了一下，差点掉下来。她把腐乳放在粥碗里，放下筷子。
“我不想嫁。”
三个字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餐桌上的安静忽然变了。之前的安静是正常的安静，是吃饭时该有的安静。现在的安静是不正常的安静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百合花在晨光里白得刺眼，粥碗里的热气还在飘，但好像飘得比刚才慢了。
苏正业的筷子停在半空，夹着一块酱菜，酱菜上的汁水滴在桌布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。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悦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，皱纹忽然深了几分。
“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。”他说，声音沉下来。
苏浅雪看着他。她看了他三秒，也许四秒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那是什么问题？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父亲说话，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，“是生意问题？还是面子问题？”
苏正业的脸色沉下来。不是那种夸张的沉，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下沉，像冰块在水里慢慢融化，水面不动，但温度在降。他把筷子放在桌上，筷子和瓷碗碰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不要任性。”他说，语气已经不像是父亲对女儿说话了，像是老板对员工说话，命令式的，不容置疑的。
苏浅雪看着他。她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，看着他鬓角染过的头发，看着他领口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。她忽然觉得，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。这个人不是她爸，她爸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。她爸看她的眼神，至少应该有温度，哪怕是一点点。但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审视，只有评估，像是在看一件东西，看这件东西还值多少钱，还能卖多少钱。
她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推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她没有扶椅子，转身就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哒哒哒，一下一下，走得很快，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跑回去。
“我去上课了。”她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过来，然后消失在走廊里。
苏正业坐在餐桌前，面前的粥一口没动。粥碗里的热气已经不冒了，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，白蒙蒙的，像冬天的湖面。他的右手还攥着筷子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，像蚯蚓在皮下面爬。筷子在微微颤抖，不是那种明显的抖，是很细微的、控制不住的抖，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。
百合花还在桌上白着，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，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桌布上，把那个酱菜汁洇出的印子照得很清楚。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，然后松开筷子，筷子落在桌上，滚了一下，停在桌布边缘。
苏浅雪走出家门的时候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淌到下巴，滴在衣服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但她觉得冷，从里面往外的冷。她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秋天的空气很凉，吸进去像刀子割嗓子。
她擦了擦眼睛，拿出手机。屏幕上反着光，她看不清，用手遮了一下，然后翻出曹亦辰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周末有空吗？”打完之后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按下发送。手机叮了一声，消息发出去了。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走下台阶。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，看见她出来，发动了车子。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小姐，去哪儿？”司机问。
“学校。”
车子驶出别墅区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睫毛在微微颤抖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她没有拿出来看。她知道是谁发的。也知道他发了什么。
车子拐上大路，汇入车流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街景在往后退，楼房，树，行人，路灯。一切都很正常，和每天一样。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从她说出“我不想嫁”的那一刻起，就不一样了。不是她不一样了，是她说出来的那句话不一样了。那句话在心里憋了太久，憋得她胸口疼。现在说出来了，胸口不疼了，但空了。像一间屋子，把堆了太久的杂物清出去了，屋子空了，风一吹，呼呼响。
她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曹亦辰回了两个字：“有空。”她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她忽然觉得，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