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曹亦辰从后面走出来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应该是正在后面擦东西,听见动静出来的。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走过吧台,走过那些倒了一地的碎杯子。皮鞋踩在玻璃碴子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但他没有低头看,也没有绕开,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苏浅雪看见他,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种刻意的亮,是控制不住的亮,像灯忽然被打开了。她攥着包带的手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嘴唇还在发抖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钱少爷也看见他了。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曹亦辰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。“你就是那个曹亦辰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笑,“听说你很能打?”
曹亦辰没理他。他走过钱少爷身边,像走过一根柱子,走过去,然后蹲下来,蹲在阿飞面前。阿飞靠着吧台坐在地上,手肘上的血还在流,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,和刚才一样。他的脸还是那么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看见曹亦辰,他咧嘴笑了一下。“曹哥,没事,就擦破点皮。”他说着,想站起来,腿抖了一下,又坐回去了。
曹亦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肘。血已经把袖子洇湿了,深色的布料贴在一起,看不清伤口有多深。但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滩暗红色。他伸出手,在阿飞的肩膀上按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拍灰。阿飞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不挣扎了。
曹亦辰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钱少爷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,和刚才看阿飞的时候一样,和看苏浅雪的时候一样,和看酒吧里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都一样。但钱少爷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你胸口上,不重,但闷。
“你动他一下试试。”曹亦辰说。声音不大,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酒吧里安静了。音乐还在响,萨克斯还在吹,但好像隔了一层玻璃,听不太清楚。角落里那桌客人已经结账走了,整个酒吧只剩下他们这一群人,和吧台里面那个调酒师。调酒师的手放在吧台下面,不知道握着什么东西,眼睛盯着这边,一动不动的。
钱少爷看着曹亦辰,看了两秒。他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明显的变,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变,像水面上的油花,慢慢散开。他嘴角的笑还在,但笑不达眼底,眼底是空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后退了一步,皮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。
两个保镖挡在了他前面。膀大腰圆那个往前站了一步,像一堵墙,把曹亦辰和钱少爷隔开了。瘦一点的那个站在侧面,手插在口袋里,不知道握着什么。
钱少爷站在两个保镖后面,松了一口气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把刚才蹭歪的领带正了正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不是刚才那种假笑,是那种“我有保镖我怕谁”的笑。“打他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两个保镖同时动了。膀大腰圆那个一拳砸过来,拳头带着风声,像一块砖头从高处掉下来,直奔曹亦辰的面门。
他练的是硬功,拳重,力大,一拳能砸碎三块砖。这一拳要是打实了,普通人当场就得晕过去。瘦一点那个没动,站在原地,手还插在口袋里,但眼睛盯着曹亦辰的下盘,像在等什么。
曹亦辰侧身。动作不大,就是肩膀往旁边偏了偏,像躲开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。但就是这一点点偏移,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拳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那人的拳头打空了,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,重心前移,脚下踉跄了一下。
曹亦辰抬手。不是拳头,是手掌。手掌摊开,切在那人的脖子上。力道不大,角度很准。那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,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,脸朝下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地板震了一下,吧台里面的酒瓶晃了晃,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。他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瘦一点那个保镖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着一把东西——不是刀,是一根黑色的甩棍。他一抖手腕,甩棍弹出来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,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。他握着甩棍,没有冲上来,而是往后退了一步,侧着身,盯着曹亦辰。
曹亦辰看着他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看着。
瘦保镖握着甩棍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他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,见过能打的,没见过这样的。刚才那一掌他看清楚了——角度、力道、时机,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这不是练出来的,这是天赋,是本能,是那种你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的东西。
钱少爷站在后面,脸白了。不是苍白,是惨白,嘴唇上的血色都退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保镖,又看着曹亦辰,又看着地上那个保镖,目光来回了几次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这一步退得很小,但他身后已经没有路了,后面是墙。
曹亦辰没有看他。他转过身,走到阿飞面前,又蹲下来。这次他仔细看了看阿飞的手肘。血已经不流了,伤口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,但伤口不深,就是擦破了一层皮,看着吓人,其实没事。
“去后面,让老周给你包一下。”曹亦辰说。
阿飞点了点头,撑着地站起来。这次站住了,腿不抖了。他看了一眼钱少爷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保镖,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后走。走到走廊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曹亦辰一眼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转身进去了。
曹亦辰站起来,看着钱少爷。钱少爷靠在墙上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到一边去了。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嘴唇在哆嗦,但眼睛里不是恐惧,是羞耻。他钱少爷,什么时候被人逼到墙角过?
曹亦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然后转身,走到苏浅雪面前。苏浅雪站在那里,手还攥着包带,攥得很紧。她的脸色也不好,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印子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刚下过雨的夜空。
“走吧。”曹亦辰说。
苏浅雪点了点头。她松开包带,手指上留下几道红印。她跟着曹亦辰,绕过地上那些碎玻璃,绕过那个趴在地上的保镖,绕过钱少爷,走到门口。门开了,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。
身后,酒吧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