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亦辰找了个机会,单独给林小雨把脉。那天下午,林昊出去买菜了,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很清楚。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,藤蔓垂下来,快要拖到地上了。林小雨坐在床边,把袖子挽上去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她把胳膊伸过来,手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曹亦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。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轻轻按在寸关尺的位置上。指腹感受到的首先是皮肤的温度,偏凉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凉,是正常的凉,像秋天早上的空气。然后是脉搏,不浮不沉,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像春天河面上的水,不急不躁地流着。他闭上眼睛。灵气从指尖探出,很细,很轻,像一根头发丝,从皮肤表面渗进去,顺着经脉往里走。
灵气走得很顺。从寸口进去,经过列缺,经过尺泽,经过中府,一路往上,像船在顺流而下,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经脉是通的,不是那种勉强通了的通,是天生就通的通,像河道里的水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灵气走到丹田的时候,停了一下,然后自动开始流转。不是他在引导,是丹田自己在动,像心脏跳动一样自然,不需要外力,不需要意志,它自己就会动。
曹亦辰睁开眼睛,看着林小雨。林小雨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紧张,有不安,还有一点害怕。她的嘴唇抿着,手指蜷得更紧了,指甲盖发白。她不敢问,又想知道,那种矛盾的表情在她脸上打架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咬嘴唇。
曹亦辰收回手,沉默了很久。先天道体。经脉天生通畅,丹田自动运转,灵气在她体内流转自如,像水在河道里流。这种体质,万中无一。一万个人里面,未必有一个。不是练出来的,是天生的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有些人练一辈子,经脉还是堵的,丹田还是空的。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,经脉就是通的,丹田就是满的。林小雨就是后者。她是修炼的天才,真正的天才,不是那种后天努力出来的天才,是生下来就是天才。任何一个修炼宗门得到这样的弟子,都会当成宝贝供起来,倾尽宗门资源去培养。
林小雨看着他,等了好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终于忍不住了。“曹哥哥,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哼哼,“我是不是又病了?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手指不蜷了,伸开了,手心出了汗,凉凉的,黏黏的。她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曹亦辰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没有。你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,“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林小雨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里面有光。不是刚才那种紧张的光,是另一种光,是放松的光,是安心的光,像一盏灯,灯罩拿开了,光就全透出来了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嘴角翘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。
曹亦辰想了想,开口问她:“你想不想学点东西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让你变强的东西。”曹亦辰说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丝光,很细,很亮,像针尖,像灯芯,像黑暗里的一颗星。他看着那丝光,知道它在那里,从她出院的那天起就在那里,一天比一天亮,一天比一天大。现在它已经亮了,亮到他能看见了。他需要做的,不是点燃它,它自己已经点燃了。他需要做的,是给它风,给它柴,给它路,让它烧得更旺,让它走得更远。
林小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期待是因为她想知道那是什么,不安是因为她怕自己学不会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动了动,又蜷起来,又伸开。她咬了咬嘴唇,想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学了那个,”她问,声音很小,小到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“是不是就不会再病了?”
曹亦辰点头。
林小雨笑了。这次不是那种轻轻的笑,是真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牙齿,两个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出来,浅浅的,像春天湖面上的涟漪。她笑得很开心,开心得像个孩子——她本来就是个孩子,十七岁,还不到十八岁。她笑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,不是那种比喻的光,是真的光,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光,像一盏灯,灯罩擦干净了,光就能透出来。
“那我学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稳稳的,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里,不摇不晃。
曹亦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,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冬天的阳光,不热,但暖。那点东西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他收回去了,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藏进抽屉里,关上,锁好,钥匙收起来。
林小雨没看见这些。她还在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酒窝深得像两个小坑。她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转了一个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,亮得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。她转完圈,停下来,看着曹亦辰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曹哥哥,什么时候开始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开心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晃,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林昊回来了,拎着菜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林小雨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,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他问,看看林小雨,又看看曹亦辰,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林小雨跑过去,抱住他的胳膊。“哥,曹哥哥说要教我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让我变强的东西。”
林昊看着她,又看着曹亦辰。曹亦辰站在窗边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长,很瘦。他看着林昊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林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放下菜,拍了拍林小雨的头。“那你要好好学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。他转过身,拎着菜走进厨房,开始洗菜。水龙头哗哗响,水花溅出来,落在灶台上,亮晶晶的。他站在水池前面,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林小雨站在客厅里,看着厨房的方向,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看着曹亦辰。她的眼睛还是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笑了笑,然后跑回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,抽屉拉开,关上,又拉开,又关上。她在找什么,曹亦辰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这个女孩的人生会不一样。不是因为她要学东西,是因为她终于有了想学的东西。一个人,有了想学的东西,就有了方向。有了方向,就不会迷路。
曹亦辰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外面是城中村那些低矮的楼房,一栋挨一栋,密密麻麻的,像积木搭起来的。远处的天空很蓝,没有云,几只鸟从头顶飞过,叫了几声,很快飞远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林小雨的房间门开了一道缝,光从缝里透出来,很亮,很白,像冬天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