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牵是在第五天早上发现那颗星星的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上,照在老李的油锅上,照在修车铺的卷帘门上。她站在门口,光着脚,仰着头,看着天上。我出来的时候,她还站在那儿,脖子仰得高高的,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哥哥,那颗星星还在。”
我抬头看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白白的,慢慢的。星星看不见。白天看不见星星。
“哪儿?”
她指了指。“那边。很亮的那颗。白夜叔叔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看得见?”
她点头。“白天也能看见。它很亮。比别的都亮。”
她放下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。脚趾头缩着,一蜷一蜷的,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。
“哥哥,白夜叔叔在动。”
“动?”
“他在那边。”她指了指东边。“昨天在那边。”她又指了指头顶。“今天到这儿了。他在走。”
老顾从废品站走过来,手里端着茶杯,没喝酒。他站在牵牵旁边,也抬头看着天。看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。
“那不是白夜在走。是天庭在动。”
牵牵转头看他。“天庭在动?”
老顾点头。“天庭是靠着玉帝的命撑着的。玉帝的命在散,天庭就在晃。晃着晃着,就偏了。偏着偏着,就远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
“等天庭远了,看不见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牵牵看着天上那颗只有她能看见的星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拽住我的衣角。
“哥哥,白夜叔叔会掉下来吗?”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“不会。星星不会掉下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但她的手没松。
那天下午,李念初在废品站门口擦枪。他的火尖枪,平时收着,不拿出来。今天拿出来了,用一块布擦,从头擦到尾,从枪尖擦到枪尾,擦得很认真,每个地方都擦到了。老顾坐在旁边,看着他擦。
“怎么了?”老顾问。
李念初没停手。“感觉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庭在动。它在往下沉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李念初把枪擦完了,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。枪尖在阳光下一闪,亮得刺眼。
“老顾,玉帝还能撑多久?”
老顾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。也许十天。也许明天。”
李念初把枪收好,站起来,看着天上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上去过。南天门,凌霄殿,都上去过。那时候觉得那些地方很远,很冷,跟自己没关系。现在它们要没了,反而觉得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觉得什么?”老顾问。
李念初低下头。“觉得可惜。”
大熊在肉摊上切肉。一刀一刀,咚咚咚的,比平时重。切到第三刀的时候,刀停在案板上,没拿起来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肉摊上面那片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看得很认真。
牵牵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熊叔叔,你在看什么?”
他低头看她。“看月亮。”
“白天也能看见月亮?”
他指了指天上。“那边。淡淡的,白白的。嫦娥在的地方。”
牵牵顺着他的手指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点头。“看见了。它在动。”
大熊愣了一下。“动?”
“往那边移。”她指了指西边。“很慢,但一直在移。”
大熊看着天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刀拿起来,继续切肉。切了一刀,又停下来。
“牵牵。”
“嗯?”
“天庭在动。月亮也在动。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动?”
牵牵想了想。“不是所有的。有些东西不动。”
“什么不动?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这儿不动。记得的东西,不动。”
大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,跟以前不一样。不是憋着的那种,是放下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