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响。窗外是江城星河倒悬般的夜景,与室内暖光、深木家具割裂成两个世界。
周天佑行至书桌后,在那宽大高背椅落座,对会客区沙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林先生,坐。无需拘束。”
林默于沙发坐下,腰背挺直,姿态放松而戒备。他未先开口,静观其变。
周天佑靠入椅背,双手十指交叠置于腹前,笑容依旧莫测。“林先生似对我的字颇有兴致。”
“笔力遒劲,气魄宏大。”林默如实道,“‘镜观天下’,好大胸怀。只不知周董这面‘镜’,欲照何种‘天下’?”
“自是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。”周天佑答得流畅自然,“经商行善,究其根本,皆盼世道向好。林先生的‘明镜’,不亦然乎?”
“途径或殊。”林默道。
“途径可商榷,目标可趋同。”周天佑身体微倾,目光专注,“林先生,我素喜直言。赏识你的才干、胆识,与做事的那股劲。这时代,似你这般有理想、肯实干的年轻人,稀矣。”
他略顿,语气愈恳切:“我知‘明镜’近日多遇麻烦,攻讦毁谤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此乃常理。然若你愿意,天佑集团可成‘明镜’最坚之后盾。资金、资源、人脉,乃至……更高层面的庇护。你我携手,可做更大事业。譬如你推动的‘冷静期’制度,若有天佑之力助推,落地必速。又或,合设一更大消费者保护基金,系统解题,而非如今这般,案案追查,太缓,太辛。”
招揽。赤裸裸,却裹以“共襄盛举”、“务实合作”糖衣的招揽。若林默只是寻常求名求功的调查者,此条件几乎无法抗拒。
但林默知糖衣之下为何。是为“净化工程”遮羞?是为“仲裁庭”黑产掩护?抑或,只为收编“明镜”这股不安分之力,化为己用?
“周董美意,心领。”林默语气不变,“然‘明镜’定位,乃独立民间监督。唯独立,方有公信。合作可,依附,不可。”
周天佑笑容淡一分,未消,反添玩味:“独立?公信?林先生年轻,或思事过简。此世间,从无绝对独立。任何力量,皆需凭依,需盟友。孤军奋战,行而不远。请看今夜在场诸位,谁非倚靠庞大资源网络?”
他指窗外:“譬如此间灯火,每盏光明,背后皆有电源、线路、支撑其之整个系统。无系统,再亮之光,亦只瞬逝花火,转瞬即灭。”
“那周董以为,‘明镜’当接入何系统?”林默反问。
“一更高效、更有序、更堪成大事之系统。”周天佑目光深邃,“一能甄别良莠,引导方向,优化配置,终令社会行于更健轨道之系统。有枝叶过茂,反夺主干养料;有杂音过噪,反扰主旋律。必要之修剪与引导,乃为整片森林更好生长。”
修剪。引导。优化。温和言辞下,是冰冷不容置疑的掌控欲。几近明示其“秩序重构”理念。
“听来,周董似已备妥整套‘优化’方案?”林默试探。
周天佑笑而未答,话锋一转:“今夜那幅古画,林先生观之甚久。对古董有兴趣?”
来了。果然注意到。
“略知皮毛。觉那画,似有殊异。”林默含糊。
“哦?何处殊异?”周天佑兴致盎然。
“说不上,一种感觉。尤是题跋处,墨色似有不谐。”林默故意道,观其反应。
周天佑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,旋即如常,笑道:“林先生好眼力。那画确有些意思,不止艺价。然具体如何,不便多言,涉商业安排。”
他轻描淡写带过,但林默已捕得那一瞬异常。那画果然有问题,且周天佑知之。
“周董收藏,皆藏深意。”林默不再追问画,转言道,“闻周董旗下亦有健康产业,近日在进口高端医研设备,未知主攻何向?或‘明镜’调查健康骗局时,需向周董这般专家请教。”
此问更敏,直指“净化工程”硬件基础。
周天佑脸上笑容终淡几分,眼神锐利些许,如鹰隼审视猎物。他沉默约三四秒,此短暂静默在静谧书房中显格外漫长。
“林先生,好奇心过盛,有时非益事。”周天佑声仍稳,温度降,“尤是对些……你自身未解,亦无能力掌控之域。做好你擅长之社会监督,揭些显而易见的骗局,为弱者发声,此便很好,亦很安全。何必触碰那些水过深、光不及之处?”
此乃警告。明确警告。
“水过深,光不及,故需镜反射,纵只照亮一隅。”林默迎其目光,不退。
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,如有无形火花迸溅。
书房气氛,骤凝。
此时,周天佑书桌上内部通讯器轻响。他瞥一眼,脸上复现那模式化笑容,似方才短暂对峙从未发生。
“抱歉,林先生,有急务需处。”他起身,作送客势,“今夜相谈甚欢。望林先生归去细思我之提议。合作,方共赢。对抗,于谁无益。”
林默亦起身:“我会考量。谢周董款待。”
他转身向门。保镖已启门。
行将踏出书房刹那,周天佑声自身后再来,不高,清晰入耳:
“林先生,镜拭过亮,确可照见晦暗。然有时,过亮,亦会灼伤己身,甚或……映出些你未必愿见之物,譬如,镜后……裂痕。”
林默步履微顿,未回首,径直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