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晏松开开手,瓷罐落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盯着那罐香粉看了几息,转身走到水盆边,拧了块湿布,把整个手,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。
擦完,她将布扔回盆里,水花四溅。
前店传来陆青招呼客人的声音,语调和平时的一样。
苏晏径直走到墙角矮柜前,拉开抽屉,取出炭笔和一叠裁好的粗糙草纸。
她回到桌边坐下,将纸铺平,思考了一下,然后开始写字。
第一行字:皇后症候。
她写得飞快,字迹虽然潦草却很清晰。
——发作突然,畏光,恶心,头痛剧烈。类似急性头风,但发作后精神萎靡,持续约半个时辰。
脉象?未细诊,但触腕时肤温偏高,微汗。注:发作时殿内熏香气味有异,甜腻中似掩盖着某种辛烈底调。
第二行:异常熏香。
——长公主所赠?
来源与成分不明。
春棠态度矛盾:既依赖香疗,又戒备外人。
香炉位置固定。
需查明香炉更换频率。
第三行:焚烧芍药。
——废井旁发现燃烧不完全的芍药花瓣残片。凤仪宫小花园虽有栽植,但为何选在废井旁单独焚烧?
时间:三日前或者更早?
第四行:废井锦缎。
——井口勾挂着暗红金线莲纹织物碎片。
王掌柜确认井下有同类残片。
近期有人翻动表层土,掘深尺半。
目的是寻找还是掩埋?
第五行:耶律元祯。
——今日到访,警告井事。提及“香能安神,亦能乱心”,显然知晓她的行踪。言语试探师承,购买醒神香,香粉中混有不明甜味植物根茎。银针发黑,虽非剧毒,长期吸入恐致幻。此人身为南院枢密使,却与太医署副使私下会面三次。
动机:警告自保?
借刀杀人?
混淆视听?
第六行:坊外监视。
——两人。一人耳后有箭疤,一人虎口有厚茧,行伍出身。宿在悦来客栈,该掌柜与兵马司有旧。
谁的人:耶律元祯?宫中某方或其他势力?
第七行:学徒小李。
——行为异常,打听东家行踪,研磨间独处过久。夜出城南,接触当铺关联人。已下饵,待验证。
第八行:长春宫。
——新宠张妃香料用度激增,品类与凤仪宫相同。经手太监田某与内府监周德安同乡。周德安举荐的孙录事三日前告假,至今门户紧闭。关联链条:张妃—田太监—周德安—孙录事—凤仪宫账册。
芍药焚烧?锦缎?
第九行:王掌柜。
——情报渠道稳定,但警告“灰已扬至鞋面”,暗示背后势力层次极高。
可信度?是否仍可控?
第十行:长公主。
——引荐入宫的目的不明,需警惕其与耶律元祯的关联。
炭笔停下,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头勾连。
苏晏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线索依旧杂乱,但关键节点已浮现。皇后的病不是单纯的头风,熏香有问题,废井是处置点,长春宫与内府监构成了一条隐秘的输送线。
耶律元祯知道,他在观望,也可能在利用。
坊外有人盯梢,坊内有人窥探。
她像是站在蛛网中央,每一根丝线都连着暗处的猎手。而她自己,究竟是猎物,还是另一只蜘蛛?
天色暗了。前店打烊,门板合上的闷响传来。
苏晏睁开眼,将纸叠好,掀开墙角地砖,露出下面的小铁盒。她把纸放进去压平浮土。刚做完,后门传来三声轻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