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本厚厚的、边角已经磨损的账簿被重重地摔在了那张刚刷了漆的办公桌上。震得桌角的茶缸子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。
审计组长严志刚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,死死地剜在李云龙脸上。他手指哆嗦着指着账本上那一串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,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变调:
“李司令员!咱们明人不说暗话!这账,你打算怎么圆?”
李云龙正蹲在椅子上抽烟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手里的烟灰掉了一裤子。他皱着眉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碾灭,没好气地抬头:
“咋了严组长?这账不是赵政委亲自核过的吗?还能有假?”
“赵政委核的是‘合规’的账!但我现在问的是‘实际’的账!”严志刚猛地翻开一页,指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,“你自己看!上个月,你们兵工所入库钢材三吨半,铜料一吨二!可产出的成品呢?只有一千一百支枪,外加两百具火箭弹发射架!按照延安兵工厂的标准损耗率,你们的原料消耗,是产量的整整三倍!”
他深吸一口气,逼视着李云龙:“三倍!李云龙,这可是真金白银的战略物资!不是你家的土坷垃!你说,这多出来的两倍原料,去哪了?难不成被你拿去炼钢炼铁自己打菜刀了?”
李云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系统直接产出的原料那是凭空多出来的,根本没法入账;而为了掩盖那些“黑市”买来的和“缴获”没上报的,赵刚只能把消耗做大。这事儿,确实是个雷。
但他李云龙是谁?那是连阎王爷都要讹两文钱的主。他眼珠子一转,脖子一梗,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:
“严组长!你这是外行话!延安那是啥条件?咱这是啥条件?咱这是前线!是敌后!那是拿命在搞生产!”
他猛地站起来,唾沫星子横飞:“你说消耗大?那是当然!你知道试制一种新枪要废多少料吗?那枪管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偏差,炸膛了算谁的?为了摸索那火箭弹的发射药配方,老子……咳,我们的技术员,那是成吨成吨的废料往外扔啊!那是试制失败!那是浪费!那是为了给部队造出好家伙事儿交的学费!”
“试制失败?浪费?”
严志刚冷笑一声,根本不吃这一套。他双手抱胸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李司令员,别拿‘交学费’当挡箭牌。既然是试制失败,那肯定有废品吧?肯定有残次品吧?”
他转头看向门口,大手一挥:“来人!去废料堆!去成品库!把那些所谓的‘失败品’、‘残次品’,还有废料渣子,都给我拉出来过秤!既然你说消耗了三倍,那我就要看到三倍的废渣!少一斤,都不行!”
李云龙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废料堆?那里面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铁屑和煤渣,哪来的那么多特种钢废料?系统出品,有些甚至不需要切削,直接成型,哪来的那么多废渣?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“你……你这是无理取闹!”李云龙急了,脸涨得通红,“那废料有的扔山沟里了,有的回炉了,有的……有的被炸飞了!你让我现在去哪给你变出来?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?”严志刚步步紧逼,“没有废品,没有残渣,那就是账目造假!李云龙,这可是原则问题!”
眼看李云龙就要发作,甚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带(虽然只是下意识动作),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赵刚赶紧一步跨到两人中间,脸上堆着笑,手里递过去一支烟:
“严组长,严组长!消消气!老李他是个粗人,不懂财务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赵刚一边给严志刚点烟,一边诚恳地说道:“实际情况是这样的。战争时期,咱们这兵工厂那是三天两头搬家,有时候鬼子扫荡来得急,那些废料、废品,为了不留给鬼子,确实都是就地销毁或者填埋了,记录上确实有疏漏。再加上咱们有些技术是土法上马,损耗确实比正规厂子大,有些消耗……确实没法像和平时期那样,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云龙,又转头对严志刚低声道:“严组长,您看,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支援前线,是多造枪炮打鬼子。要是把时间都花在翻垃圾堆、称废铁上,那岂不是耽误了正事?这责任,咱们谁都担不起啊。”
严志刚吸了一口烟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眼神依旧冷硬。他看着赵刚,又看了看还在吹胡子瞪眼的李云龙,心里也清楚,这兵工厂确实特殊。
但他有他的职责。
烟圈缓缓吐出,严志刚把账本合上,往李云龙面前一推,声音不高,却像判决书一样沉重:
“赵政委,你的难处我理解。但原则就是原则。总部的钱、总部的物资,那是老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每一分每一毫都要有个交代。”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,然后盯着李云龙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既然有些废料销毁了,那就补个说明,把去向写清楚。还有那些对不上的账目,该补手续的补手续,该找凭证的找凭证。”
“我给你们三天时间。”
严志刚伸出三根手指,在李云龙面前晃了晃: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每一笔消耗都有据可查的账!如果到时候还是这副烂账……”
他没说后果,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。查封、整顿、甚至立案调查,都在那不言之中。
说完,严志刚带着人,夹着公文包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屋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。
李云龙看着桌上那本像砖头一样的账簿,又看了看严志刚离去的背影,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抓起那顶破军帽狠狠地摔在桌上,嘴角抽搐着,骂了一句:
“他娘的!这比打太原还累!三天?三天老子去哪给他变出那么多凭证?这回……麻烦大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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