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杯碎裂的脆响，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山谷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褐色的液体在浮土上洇开一小片污渍，像史迪威此刻脸上凝固的表情——震惊、僵硬，还带着一丝被滚烫咖啡溅到的狼狈。
他完全没管裤腿上的污渍，灰蓝色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，死死钉在远处山顶那间此刻已恢复平静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普通石屋。刚才那急促专业的报告声，那惊鸿一瞥的旋转网状物，还有高射炮群那近乎艺术般的协同拦截……像一连串重锤，狠狠砸碎了他几分钟前关于“原始”、“落后”、“运气”的所有判断。
这不是运气。
这是技术。是体系。是超越他认知的、出现在中国敌后山沟里的、一套完整的早期防空预警与指挥系统！
他猛地扭回头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李云龙。刚才那张憨厚带笑的脸，此刻在他眼中，变得深不可测，充满了东方式的狡黠和伪装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史迪威的声音有些发干，他直接用了英语，甚至忘了让翻译官转述，手指着山顶，“李，山顶上那个旋转的东西，还有那些报告声……那是什么设备？！”
翻译官赶紧翻译，语气也带着惊疑。
李云龙掏了掏耳朵，仿佛才回过神来，脸上又挂起那副“老实人”的笑容：“哦，将军说那个啊？那是咱们的‘顺风耳’和‘千里眼’，土名字，叫‘雷达’。”
“雷达（Radar）？！”史迪威瞳孔骤缩！这个英文词他太熟悉了！这是英美盟军正在投入实战、属于高度机密的最新电子技术！用于探测飞机和舰船！中国八路军……在太行山……有了自己的雷达站？！这怎么可能？！
“对，雷达。”李云龙点点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菜园子新打的篱笆，“也是瞎琢磨出来的。能提前个几十里地发现鬼子的飞机，知道了它从哪来、飞多快、飞多高，咱们那几门破高炮，就能提前挪到位，算好提前量，等着它。不然，光靠眼睛看，等看到鬼子飞机，炮弹都落到头上了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，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炸弹，在史迪威和他随行军官的脑海里引爆！
自主研发？提前几十里预警？引导高炮精准拦截？
这已经不仅仅是“有”雷达的问题了！这是已经将雷达整合进了防空作战体系，形成了有效战斗力！这套流程所体现出的技术整合能力、人员训练水平和战术思维，完全超越了他们对“游击队”的想象！
楚云飞站在一旁，看着史迪威和他手下军官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撼和骇然，心中也是波澜起伏。他虽然知道李云龙藏着好东西，但亲眼见到雷达实战拦截，亲耳听到李云龙亲口承认，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。同时，他敏锐地意识到——机会来了！
史迪威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，迅速从震惊中恢复，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严肃和审视的目光。
“李司令员，”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，“我必须重新评估我的结论，并为之前的轻率判断道歉。你们拥有的技术……令人印象深刻。我想，我们需要一次更正式、更深入的会谈。关于这项技术，关于贵部的真实战力，以及……未来合作的可能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合作”两个字。
李云龙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鱼，不仅咬钩了，而且开始讨价还价了。
“好说，好说。”李云龙笑道，“将军远来是客，请，咱们回司令部，慢慢聊。”
……
司令部那间最好的窑洞（临时收拾出来的）里，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。
史迪威不再倨傲，他坐得笔直，像在参加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。他的随行军官们摊开了笔记本，准备记录。
“李司令员，赵政委，”史迪威开门见山，“基于我今天目睹的一切，我将向重庆蒋委员长，以及盟军司令部提交一份紧急报告，重新评估八路军，特别是贵部的作战潜力。我认为，贵部完全有资格获得更公平、更有效的军事援助。”
他顿了顿，抛出了诱饵：“我可以尝试推动，将一部分原本只分配给重庆政府的美援物资——例如航空汽油、重型火炮、甚至卡车和通讯设备——直接或通过更合理的渠道，分配给真正在对日作战中表现出色的部队，比如贵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