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向东精心炮制的关于“南边过江龙”的升级版流言，通过于秀英掌控的几个最碎嘴、也最不容易被追查到的渠道，悄无声息地散播了出去。流言细节丰富了许多：“过江龙”姓“龙”或“荣”，港城背景，带着几个操粤语和东南亚口音的保镖，开高级轿车，出手极为阔绰。他此来目的明确，一要接手金老板留下的走私线和存货，二要搜罗内地“特殊”技术人才和资料，三要找个可靠的、熟悉本地黑白两道的“合伙人”。最近常在通州西、东四、东直门一带活动，似乎对几个“有故事”的仓库和院落特别感兴趣。
流言还“不经意”地提到，这位“龙老板”似乎和区里某个“有实权、能搞到紧俏物资”的单位有过接触，但合作好像不太愉快，正在物色新伙伴。
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，效果立竿见影。于秀英传来消息，鸽子市彻底“沸腾”了。那些“生面孔”明显加大了活动频率和范围，不再局限于打听，开始有目的地往通州西、东四三条、甚至区工业局附近转悠。一些小混混和掮客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四处打探“龙老板”的下落，想搭上线捞点好处。一时间，各种真假难辨的关于“龙老板”的目击消息满天飞，把水彻底搅浑了。
李向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水越浑，那些躲在暗处的“窥视者”就越难准确判断他的动向和意图，也更容易在混乱中暴露自己。
周三上午，李向东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，陆卫国竟然直接找上了门。他穿着便服，但神色凝重，眼中带着压抑的兴奋。
“李队长，你提供的线索，太重要了！”陆卫国关上门，压低声音，语速很快，“那个车牌，我托交管系统的战友查了，是套牌，原车是一辆已经报废的伏尔加。但是，那个蓝色的标记，有眉目了！”
李向东精神一振：“什么来历？”
“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、在少数特定圈子里流传的私人标记，属于解放前一个专做‘高精密仪器和古董钟表’走私、修复和仿制的隐秘家族，姓司徒。这个家族在四十年代末就去了海外，据说在港城和东南亚还有分支，但行事极其低调隐秘。他们的标记，只会出现在经他们手处理过、或者他们认定有特殊价值的物品上。这个标记出现在那批‘报废设备’上，说明这些东西，要么本身来历非凡，要么被那个家族的人经手处理过，做了‘记号’！”陆卫国语气带着震惊，“如果这些东西真和司徒家有关，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‘报废物资’！里面肯定有猫腻！”
司徒家族？专做高精密仪器和古董钟表走私修复？李向东脑中瞬间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！金老板走私精密电子元件和文物，那个“南边过江龙”搜罗技术人才和资料，陈明急于处理带有司徒家标记的设备……这一切，背后很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影子——这个海外司徒家族，或者其在境内的代理人、合作者！他们构建的网络，涵盖走私、销赃、技术窃取、甚至可能包括洗钱和更深层的勾当！金老板可能只是他们在北方的一个较大代理商，现在金老板倒了，他们要么派新人（“过江龙”）接手，要么急于处理掉可能暴露的“存货”（陈明那批设备）和“隐患”！
“陆干事，这个消息太关键了！”李向东沉声道，“这证实了我们的猜测，这不是简单的盗窃或走私，是一个有深厚背景、有严密组织的跨境犯罪网络在活动！目标直指我们的高端技术和文物！你单位资料失窃，叶老师家笔记被盗，恐怕都是这个网络下的手！”
“没错！”陆卫国拳头握紧，“我已经将司徒家标记和我们单位失窃的情况，写成密报，通过特殊渠道直接报上去了！这种事情，绝不能姑息！李队长，你这边也要小心，你查那批设备，可能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。”
“我已经感觉到了。”李向东苦笑一下，将最近“表舅”被抓、自己被匿名举报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陆卫国听完，眼神更冷：“这是典型的清除外围、打击报复、扰乱视线的组合拳！他们急了！李队长，你需要帮忙吗？我在公安和部队还有些老关系……”
“暂时不用。你提供的司徒家信息，就是最大的帮助。我现在需要的是证据，能把陈明、那个‘风衣客’，还有这批设备，跟司徒家和技术窃取案牢牢钉死的证据。”李向东道。
“我会继续留意。一有消息，马上通知你。”陆卫国郑重道。
送走陆卫国，李向东心潮澎湃。终于抓到了对手的一根清晰尾巴！司徒家族！这个藏在重重迷雾后的名字，让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接下来的目标明确：拿到陈明和“风衣客”与司徒家勾结的证据，或者，证明那批设备涉及非法渠道或敏感技术外流。
下午，周文渊那边的“回响”也来了。不是电话，而是一封没有落款的短信，由那个经常跑腿的半大孩子送到于秀英那里，再转给李向东。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车已查明，属市外经委某下属单位挂靠，使用者暂未锁定。标记事已知悉，正在查。近期谨慎，勿擅动。”
市外经委下属单位挂靠？李向东眼神一凝。外经委负责对外经济贸易，与海外联系密切。“风衣客”能用挂靠在那里的车，身份背景果然不简单，很可能有涉外或涉港背景。周文渊那边“正在查”，说明这个司徒家族和“风衣客”已经进入了“有关部门”的视线，这对他来说是利好。但“勿擅动”的提醒，也说明对方势力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周文渊那边也在权衡，或者时机未到。
他需要加一把火，让周文渊，或者他背后的人，不得不动。
怎么加？他想到了那批设备，和急于脱手的陈明。
陈明最近两天没再打电话催，可能是被“龙老板”的流言牵扯了精力，或者在观望。李向东决定，主动给他打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，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：“李组长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陈同志，我正想找你。”李向东语气带着一丝“为难”和“急切”，“我们厂里领导听了评估报告，对设备本身有点兴趣，但对来源和手续的疑虑很大，特别是……我们这边有人认出，设备上好像有个不太对劲的标记。领导担心，这批东西来路有问题，怕惹上麻烦，所以很犹豫。”
他故意点出“标记”，看陈明反应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陈明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明显的紧张：“标记？什么标记？李组长，你是不是看错了？那就是普通的保养记号！”
“是不是看错，我也不好说。但领导不放心，我也没办法。”李向东叹气道，“陈同志，你看这样行不行，你们公司，能不能提供更详细的、能证明这批设备合法来源和报废手续的文件？比如当初移交单位的证明，报废鉴定报告，特别是……有没有任何能说明那个标记来历的文件？只要手续齐全，来历清白，我们厂里再去做工作，也许还有戏。否则……唉，我也很难办啊。”
这是将了一军。逼陈明要么拿出真凭实据（他很可能拿不出，或者不敢拿），要么就承认有问题，知难而退。
陈明在电话那头呼吸声都粗重了些，半天没说话，最后才干巴巴地道：“……李组长，文件……我尽量找找看。但那标记，肯定是误会。这样，我再跟上面汇报一下，最迟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，我等你消息。”李向东挂了电话。陈明的反应，印证了他的猜测。那批设备，绝不清白。
处理完陈明这边，李向东又想到了表舅的事。刘干事那边的“提醒”之后，暂时没有新动静。但他不能干等。他让于秀英想办法，通过她在河北那边的远亲或生意伙伴，打听一下柳树屯公社和县里，最近有没有什么“特别”的人物下来，或者有没有收到什么“上面”的指示。重点留意县里公安局和检察院有没有异常的人事或案件干预。
安排完这些，天色已晚。李向东回到四合院，感到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。院子里，陈石头蹲在何建国屋门口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何雨水在灯下写字，何建国在灶边热饭。阎富贵家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，刘海中家门窗紧闭。一切看似如常，但李向东知道，平静之下，暗流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