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时捷911的发动机在晨光里低吼。
陆沉舟握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泛白。车窗外的金陵城正在苏醒,早点摊冒着热气,公交站挤满睡眼惺忪的上班族。一切都和记忆里2014年的夏天一模一样。
除了他。
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显示着比特币行情——价格已经冲到415美元。账户里的五万一千块,像一枚烧红的硬币,烫着他的意识。
但这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金陵化工的债务窟窿是三个亿。现在这点钱,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。更快。
红灯。
陆沉舟踩下刹车,目光落在街角那家“老陈典当行”褪色的招牌上。前世,父亲跳楼后的第三天,母亲就是在这里,当掉了外婆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。五万块。那是母亲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记得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掌柜,用放大镜看了又看,然后叹了口气:“陈女士,这镯子水头是好,可现在行情……最多这个数。”
五指张开。
不是五十万,是五万。
母亲当时就哭了,攥着镯子不肯松手。最后还是陆沉舟掰开她的手指,接过那沓薄薄的钞票。
绿灯亮。
陆沉舟踩下油门,拐进另一条街。他要去的不是典当行,是证券公司。
华泰证券金陵营业部。门脸不大,玻璃门擦得锃亮。早晨九点一刻,还没到营业时间,但侧门已经开了,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业务员在门口抽烟。
陆沉舟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。
几个业务员看过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——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白T恤牛仔裤,但开的是保时捷。目光里的评估意味很浓。
“先生办业务?”一个梳着油头的年轻人掐灭烟,笑着迎上来,“开户还是咨询?我是客户经理小王。”
“我找林诗雨。”陆沉舟说。
小王愣了一下:“林经理她……您有预约吗?”
陆沉舟没回答,径直往里走。
“哎,先生,我们还没营业——”
玻璃门推开,冷气扑面而来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右手边的贵宾室门开着,传来女人压低的声音。
“……这个月指标还差三百万,我知道很难,但总行那边……”
陆沉舟走过去,在门口停下。
贵宾室里,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。浅灰色西装套裙,黑色细高跟,及肩的栗色卷发。哪怕只是个背影,也透着干练。
林诗雨。
前世,陆沉舟第一次见她是在三个月后。那时陆家已经破产,他来销户——最后一个证券账户,里面还剩八百多块。林诗雨是当值经理,公事公办地帮他办手续,临走时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“陆先生,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不多,五千块。别嫌少。”
他没要。那个时候,任何怜悯都像刀子。
但这份人情,他记了十二年。
林诗雨挂了电话,转过身。看到门口站着人,她怔了怔,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:“您好,请问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看清了陆沉舟的脸,笑容僵在嘴角。
“陆……沉舟?”
陆沉舟点头:“林经理,好久不见。”
“真是你。”林诗雨快步走过来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上下打量他,眉头微蹙,“你怎么……我是说,你家里的事,我听说了。节哀。”
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,眼神里有真实的惋惜。
陆沉舟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想那个曾经挥金如土、眼高于顶的陆少,怎么会沦落到一大早来证券公司。大概又是来销户的吧,毕竟陆家现在,大概连股票账户里的零头都掏不出来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但我不是来销户的。”
林诗雨又怔了怔。
“我想开个期货账户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补充,“今天就要。”
贵宾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诗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侧过身:“进来坐吧。小刘,倒两杯茶。”
叫小刘的年轻姑娘端着茶盘进来,放下两杯茶,又偷偷瞄了陆沉舟一眼,才退出去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林诗雨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。她坐到陆沉舟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语气严肃:“陆沉舟,你知道期货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杠杆多少吗?”
“十倍起步,上不封顶。”
“你知道爆仓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本金归零,倒欠券商钱。”陆沉舟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林经理,我看起来很傻?”
林诗雨被噎了一下。她盯着他,试图从这个年轻男人脸上找出一点逞强、一点慌乱,或者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疯狂。
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。一种和年龄不符的、近乎可怕的平静。
“你不傻。”她靠回椅背,十指交叉,“但你现在的状况,不适合玩期货。听我一句劝,把车卖了,把能变现的都变现,先还一部分债,剩下的再和银行谈展期。你爸那边……”
“我爸还活着。”陆沉舟打断她。
林诗雨噎住了。
“他今天下午三点会去公司开会,”陆沉舟放下茶杯,陶瓷杯底碰触玻璃桌面,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在那之前,我需要一笔钱。一笔能让他不必从天台跳下去的钱。”
贵宾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。
林诗雨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需要多少?”
“五千万。”
……”
“或者,”陆沉舟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“至少五百万。今天下午三点前,要能到账。”
林诗雨笑了,是气笑的。
“陆沉舟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五百万?今天下午三点前?现在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!就算我去抢银行,也来不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