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砂石从训练场西头刮过来，纸页在笔记本上翻了个边。岑九戈没伸手去压，只是盯着那片被风吹起的记录看了两秒，笔尖重新落回纸上。
【新兵训练场东区地面铺设标准复核：仿战损型混凝土预制板，规格38×38cm，抗压等级C40，接缝填充硅基密封胶，耐温-30℃至+80℃。今日新增磨损点七处，最大深度1.2mm，集中于高频踩踏区……】
她写到这里，停下笔。
远处铁网门那边还站着几拨人，是刚才参与围攻的新兵，没走远，也没说话，三五成群靠在围栏边，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一眼。他们手里拎着回收箱，但没人敢上前收拾散落在木桩区的器械。地上躺着七八把橡胶匕首，有的歪在砂石里，有的卡在木桩缝隙，像败阵后遗弃的残兵。
后勤班推着工具车来了两次，到边缘就停了，互相看看，没人往前迈步。
岑九戈合上本子，拉链拉到三分之二，留出取物空间。她站起身，军靴碾过碎石，发出短促的咯吱声。指节上的银丝绷得紧，随着她活动手腕发出轻微摩擦音。
她走向中央木桩区。
脚步不快，也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地砖接缝线上。阳光斜照，影子拖得长，贴着地面延伸过去，像一把慢慢推出的刀。
她弯腰，拾起一把掉落的橡胶匕首。刀身有划痕，护手松动，明显是刚才对抗中摔打所致。她没看刀柄编号，也没检查序列码，只用拇指在刃背轻轻一抚，随即反握，食指顶开卡榫——咔哒一声，整把器械在三秒内拆成七件组件：主轴簧、锁扣片、模拟刀刃、握柄壳、防滑垫圈、固定销钉、尾帽。
零件整齐落入掌心。
她蹲下身，将组件逐一排列于砂石地面，顺序不乱，间距一致。随后从腰间工具包侧袋取出一枚微型螺丝刀，刀尖只有米粒大小，轻轻旋入主轴簧连接处，校准齿轮咬合角度。动作不急，也不顿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校准完，她收起工具，抓起另一把完整的匕首。
这把是新领的，刀身泛着哑光黑，握感沉实。她站在原地，拧腰，甩臂，发力干脆。寒光一闪，匕首脱手飞出，直插入前方三米处的主木桩根部，刃身没入一半，尾端嗡鸣震颤，持续了两秒才停。
全场静。
那些靠在围栏边的人，呼吸都轻了。
她没看他们，只低头盯着自己空着的手掌，活动了下拇指。然后抬脚，猛踏地面，一脚踹在插着的匕首护手上。
“咔！”
金属断裂声清脆响亮。护手以下部分应声折断，只剩半截刃尖牢牢钉在木桩上，切口齐整，像被钢锯切断。
她收回脚，站直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军服下摆轻轻摆动。她扫视人群一眼，声音不高，也不冷，就那么平平地说：“下次换真钢的来。”
没人应话。
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回收箱，手指抠着边缘。那个之前喊她“花瓶妻”的兵，站在队尾，喉结动了一下，眼神躲闪，不敢对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靴底与砂石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她回到西侧围栏边，工具包还靠在原地，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。她坐下，没立刻打开本子，而是先摸出测距仪，对着最近的木桩按了一下。
“十七米三，五度仰角。”她低声念着，“和昨晚一样。”
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，笔尖落下。
【匕首阵实战数据补充：
1.多目标追踪极限为六人同步锁定，第七人出现时需依赖环境遮蔽。
2.地面材质影响滑步稳定性，石英砂掺量建议提升至15%以增强实战模拟效果。
3.拐角盲区存在视野延迟，建议增设旋转探头或声波感应装置。】
写到这里，她顿了顿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是几个后勤兵，推着工具车进来收场。他们看到她还坐在那儿，动作都顿了一下，没人敢上前。
她没理他们。
继续写：
【4.新兵组队默契度良好，但缺乏临场应变训练，战术执行过于依赖口令，易被节奏打乱。
5.教官施压方式有效，但测试强度递进不合理，应在第三关前加入心理干扰项（如突发噪音、灯光闪烁）。】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拉链拉严。
然后她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。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走到围栏边，仰头看了眼西面屋顶的太阳能板——还是偏左七度，被动过的痕迹没修。
她眯了下眼，记下坐标。
转身回来时，发现原先那群新兵还没走远。他们聚在场外铁网门附近，交头接耳，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。那个叫她“花瓶妻”的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还捏着把新领的训练匕首，神情复杂。
她没避开。
反而迎着他们的视线，一步步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