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事情祁同伟不知道,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。
他在学校超市里挑了一兜水果——几个红富士苹果,一串紫莹莹的葡萄,又让老板用彩带扎了个简易的果篮。
付钱的时候,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在认这个从校门口小报亭一路写进花城杂志的“名人”。
拎着果篮,祁同伟穿过林荫道,拐进家属区。
三号楼,二单元,三楼左户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咚咚咚。
“哎呀,你说你,来就来了,买什么东西!”
开门的是师母吴慧芬。
三十九岁的吴慧芬,正是风韵最盛的年纪。
一袭深蓝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知性温婉的气质。
她是汉东大学历史系的教授,专攻明史,在学界颇有名气。
前世梁群峰之所以注意到高育良,也是因为这层关系。
吴慧芬和梁璐走得近,梁群峰在一次家宴上见到了高育良,一番交谈之后惊为天人,从此开始大力栽培。
“吴老师,就是一点水果,不值钱。”
祁同伟笑着递过去。
“行了,他现在也是一个小富豪了,不缺钱,”客厅里传来高育良的声音,中气十足,带着几分调侃,“买了就买了,赶紧进来吧,堵在门口算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就知道说风凉话。”吴慧芬嗔了一句,从祁同伟手里接过果篮,侧身让开,“快进来,外面凉。”
祁同伟换鞋进屋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高育良。
黑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温润而锐利。
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,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,杯里的茶水已经泡得没了颜色。
“坐。”高育良抬手示意。
祁同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——这是高育良教他的,无论什么时候,坐姿都要端正,这是态度问题。
吴慧芬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放在祁同伟面前,茶香袅袅升起。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等祁同伟坐下之后,高育良也没有废话,直接开口问道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透过镜片,落在祁同伟脸上。
“是这样的,老师……”
祁同伟将自己在双沟集乡那边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和高育良汇报了一遍。
从第一天到乡政府报到,发现办公室里连个像样的文件柜都没有;
到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全乡七个村,摸清了人口分布和教育底子;
再到发现乡中学的高三学生连一套像样的复习资料都凑不齐,孩子们用的卷子是老师手刻蜡纸油印的,字迹模糊,题目也早就过时了。
他讲得很细,不光是做了什么,还包括为什么这么做、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困难、是怎么解决的。
这是高育良教他的汇报方式——不光要讲结果,更要讲逻辑。
高育良靠在沙发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听得很认真。
听到祁同伟说“我打算以乡中学的名义,组织编印一套高考辅导资料”的时候,他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等听完了祁同伟的全部汇报,高育良缓缓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不错,不错,”他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,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分量很沉。
高育良是真的没想到,祁同伟才去了一个多星期,竟然已经打开局面了。
他原本以为,这个得意门生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才能适应基层的工作节奏。
毕竟从省城的大学一下子扎到苏北的乡里,那个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。
可祁同伟不但扛住了,还找到了切入点,而且这个切入点选得……
高育良在心里又把“高考辅导资料”这六个字掂了掂,越掂越觉得有味道。
作为汉东大学的老师,他太清楚教育对一个人的意义了。
恢复高考这些年,多少农村孩子靠着几张卷子、几本书,从田埂上走进了大学校门,从此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。
随着国家经济发展速度越来越快,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外资本进入国内,对人才的需求一定会进一步上升。
可以预见,要不了几年,大学就要再次扩招。
大学扩招,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高考生。
而高考生想要考上好的大学,就需要辅导资料——需要高质量的、有针对性的、能帮他们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辅导资料。
可以这么说,这件事只要操作得好,就是一项长期的事业,甚至是一个可以持续做十年、二十年的产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