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低，玻璃门一合上，外头办公室的杂音就被挡住了大半。
林骁没起身，手指在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敲了两下，纸面发出干涩的轻响。他昨晚显然没怎么睡，眼下有青影，衬衫领口却扣得整齐，像是专门收拾过才来的。
许晚把手里的资料放下，先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屏幕朝下扣在桌角。
“你带了什么，先说清楚。”她坐下，声音不高，“我今天能答应的，只有我权限内能落纸面的事。”
林骁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值几分。
“行。”他把文件袋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两份纸，“一份是你们楼里昨天给我准备的口径草稿，一份是我准备今天下午发给你们公司和总部运营邮箱的正式函。”
许晚目光落在第一份纸上。
第一页抬头很普通，还是《四层租赁事项阶段沟通建议》。可第二页右上角多了一行抄送名单，赵静、马会成、运营管理部公共邮箱，一个没落。
再往下，正文里有两句很扎眼。
“如租户对历史物业费存在异议，可待退场清算时一并处理。”
“如租户对中央空调维修影响经营有异议，建议自行提供经营损失证明后再议。”
许晚看完，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这两句一出去，四层今天就能把退租函砸回来。物业费先拖到退场清算，等于默认双方已经朝退场走。空调那句更硬，摆明了让租户先举证，楼方后表态。
她抬头，“这份是谁给你的？”
“昨晚十一点多，微信拍照发来的。”林骁把手机推过来，聊天窗口已经打开，“对方头像我不认识，昵称也像新号。就发了三张图，外加一句，‘今天如果他们再拖，你按这份往上走，效率最快。’”
许晚没去碰他的手机，只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发送时间，23:17。
比十层那份《四层租户问题汇总》又晚了半个多小时。
楼里有人，前脚还在做“统一口径”，后脚就把口径漏给了租户。这个人想看的，多半不是林骁退不退，而是楼里先乱哪一层。
林骁收回手机，语气还是平的，“你昨天给我发邮件，我愿意来，是因为你那封邮件起码像回事。可我要是按原计划等到下午，等来的多半就是这玩意儿。许晚，我公司现在耗不起，我也没兴趣陪你们内部慢慢理顺。”
他把第二份纸推过来。
正式函已经盖了章，标题比前几次都重。
《关于峻成商务中心四层租赁履约瑕疵及退租准备事项的说明函》。
最下面列了四项，一，要求楼方在今日十七点前就租金调整口径书面回复。二，要求明确中央空调维修起止时间及备用方案。三，要求五个工作日内出具历史物业费构成清单。四，如逾期未回复，租户将启动退租准备，并保留后续追责权利。
许晚一页页翻完，手心被纸边磨得发热。
这封函，比她早上发的阶段安排更硬，也更完整。林骁不是来闹的，他是带着下一步流程来的。她要是接不住，这七天承诺会在今天中午前就变笑话。
“你想要的，不只是回复。”许晚把纸放回去，“你要能拿回公司交代，证明你不是在这栋楼白耗。”
林骁靠回椅背，没否认。
“我还要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后面七天，谁跟我对，谁签字，谁回邮件，谁来现场。你们楼里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，今天一个说法，明天换个人，前面讲过的话全不认。”
“可以。”许晚答得很快，“我对接，邮件抄送赵静。涉及租金调整和费用核算，书面盖章前我不替公司越权承诺，但你收到的每一步材料，我来盯。”
林骁眼神微动，“你拿什么盯？”
“先拿今天中午前的底稿盯。”许晚把自己打印的三项清单翻开，推到桌中间，“租金测算我已经做了两个版本，一个按现租期顺延，一个按缩面保留。空调我不跟你空谈，我十点半前先去物业部确认维修单号、当前节点和能出具的确认版本。历史物业费争议，你们说的是二零一三年十月到今年二月这段，我会把收费项目逐项对表，先给你清单，再谈结论。”
她说得不快，每一句都钉在纸面上。
“今天十七点前，我给你两份东西。第一份，租金测算底稿加签收回执。第二份，空调维修节点确认单，至少写明报修时间、责任人、预计完工时间和临时处理办法。物业费那块，我今天先发核对框架邮件，五个工作日内给你明细。”
林骁看着她，半天没接话。
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风口轻微的嗡声，吹得桌上纸页翘起一个角。许晚右手指腹被创可贴勒着，隐隐发胀，她没去碰。
过了几秒，林骁伸手，把她那份三项清单拉过去。
“缩面保留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们现在四层整层一千一百多平，实际高频使用区不到八百。”许晚直接点出来，“会议区和样品间占得太散，空着的仓储角落还在付全额租。你要是现金紧，硬扛整层没意义。我先给你留两个方案，你公司内部也能选。”
林骁这回坐直了些。
他不是没想过缩面。只是这种话由楼方先提出来，分量不一样。说明许晚今天来，不是只想把他按回去签个缓兵之计。
“你敢把这个方案往上送？”他问。
“方案我送，批不批要走流程。”许晚看着他，“但你要我今天就口头拍板，做不到。我说能落纸面的，才算数。”
林骁嘴角压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“行，至少你说人话。”他把那份正式函收回文件袋，却没完全放进去，“那我也给你留点余地。今天十七点前，只要你两份书面材料到了，我这封函先不发总部。”
许晚问：“只是不发总部？”
“对。”林骁把指节按在桌面上，“我法务那边还是会先看。你别指望我把刀收回去，我最多先搁桌上。”
他说着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附件，推到她面前，“还有这个。昨晚一起发来的，不是草稿正文，是抄送链截图。”
截图上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内部邮件，标题写着“关于四层客户退场沟通的统一回复建议”，收件人里除了赵静和运营公共邮箱，还挂着总部运营稽核抄送栏，附件名则更直接——《四层退场路径及空置切换预案（草）》。
这已经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