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一合上,夜风贴着她的脸刮过去。
临江这几天返潮,门口地砖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许晚没往那辆黑色帕萨特多看,拎着包,径直朝右手边的便利店走。便利店招牌发白,门口关东煮的汤锅咕嘟响,萝卜和海带的咸味往外飘,像把整晚绷着的神经轻轻烫了一下。
她推门进去,先拿了瓶矿泉水,又从收银台旁边抽了两张发票纸大小的便签。
“关东煮要吗?”店员打着哈欠问。
“一个蛋,一串海带。”许晚说。
她不是饿,是需要一个停顿。人站在明亮地方,动作慢下来,外头那辆车就不容易判断她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。
等店员捞东西的时候,许晚借着冰柜玻璃的反光,往门外扫了一眼。
黑色帕萨特还停着,车灯没亮,车身吃进夜色里。后排那道降下一截的车窗已经合上,司机位有人,头影很稳,像没动过。
许晚收回视线,把便签压在收银台边,拿笔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,21:46修订版2,21:47周报,21:48去化表。
第二行,十六层口径不变,九南按预留,马会成先看。
她写完,把便签夹进钱包最里层。手机里有照片,邮箱里也有一份,手上再留一层纸面,她心里才算踏实。
店员把纸碗递过来,塑料盖一扣,热气顶上来。许晚付了钱,又顺手买了一包创可贴。她右手指腹胀得厉害,刚才在赵静办公室里撑着桌沿的时候,伤口边缘像被火星烫过。
出了便利店,她没回头,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十几米,才抬手拦出租。
一辆绿色顶灯的出租车从辅路拐过来,刹车时带起一阵潮腥的尾气味。许晚拉门上车,报了小区名字,车子滑出去的瞬间,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帕萨特没跟上来,仍旧停在原地。
可她没松。
有些人不一定要跟车,知道她今晚拿着东西离开,已经够了。
出租车里放着深夜电台,主持人在说快的和滴滴这阵子又发了几张券,司机插了句嘴,“你们年轻人现在打车便宜,我们以前哪有这好事。”
许晚嗯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前,先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把刚才拍的照片按顺序重命名。
赵静电脑界面,修订时间,便签,打印记录,半废页。
第二,把邮件草稿箱里那份证据摘要再补了一行,写明拍摄地点、拍摄时段,以及自己未接触原文件、未导出电子版。
第三,把明早要交给林骁的清单框架列出来。
空调维修支出归属,冷风机临时支援,七月物业费基数,公摊电费,夜间加班空调申请记录,四层近三个月报修台账。
车窗外的霓虹从她脸上滑过去,一块红,一块蓝。她盯着屏幕,手指敲得很快,包里那张半废页却像一块硬纸板,顶在侧边,提醒她今晚真正拿到的东西。
赵静在做假。
而且不是一回两回。
这念头一旦落下来,很多零散细节就开始往一处拢。十层那份被压下的函,林骁手里的口径草稿,老周嘴里那句“楼上总想让下面的人背”,还有今晚便签上的“先看再发”。楼里这套东西,早就不是谁情急之下改了一页表这么简单。
司机在红灯前停住,车里一晃。
许晚的手机亮了一下,飞行模式前最后一条微信跳出来,是小刘。
“姐,物业刚又回电话,四层主机那边现在能出冷风了,但温度还没压下去,陈工说要到凌晨一点再看稳定不稳定。”
许晚看完,回了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想了想,她又补一句。
“你把来电时间记一下,别删通话。”
小刘回得很快,“好。”
许晚把手机扣在腿上,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的旧创可贴。边缘已经卷了,里面渗出一点淡红。她拆开新买的那包,借着出租车顶灯重新换了一张。酒精棉片一擦,细刺似的疼,从指尖窜到手腕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“加班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点还回去,够辛苦的。”
许晚没接这句,只把废掉的创可贴攥在掌心,等车到下一个路口,才顺手丢进脚边垃圾袋。
她脑子里转的还是明早。
林骁不是赵静。这个人压人压得凶,可只认桌面上的东西。空调今晚动了,冷风机摆上去了,他就愿意把法务的刀先收半寸。明早那份清单,只要她做得能对账,哪怕不完美,他也会继续坐下来谈。要是她能把夜间加班空调申请记录和物业收费单上那笔延时费对上,赵静就没法再拿一句“按统一口径”糊弄过去,林骁也没那么容易把四层整块掀桌;至少,缩面保留还有继续谈的口子。
到小区门口,已经快一点。
老旧单元楼下贴着开锁和通下水的小广告,夜里潮,墙皮一片片起鼓。许晚付钱下车,脚步放轻,上楼时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,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。
开门的时候,方晴还没睡,窝在客厅沙发上改方案,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方晴抬头看她一眼,“脸色比我这个被甲方折磨的还难看。”
“冰箱里还有牛奶吗?”
“有,你热一下。”方晴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,“又出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