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门关上后，空调声一下子显出来。
许晚把那张名片夹进本子最后一页，动作很轻，像压住一根会弹起来的针。手机还亮着，陌生号码那行字停在屏幕上，短短一句，盯得人眼睛发涩。
她没立刻回。
这种时候回过去，像把手伸进黑水里试深浅。对面能看见她每一步，她还不知道对面站在哪边。
门外已经有人说话了，周茜抱着电脑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，额角有细汗。
“许晚，纪要我先起了个头，你要不要先看一眼？赵经理刚问我发没发。”
许晚把手机按灭，拉开门出去。
“先去你工位。”
她走得不快，鞋跟敲在地砖上，声音一下一下，心也跟着往回收。办公室里还是早高峰，打印机吐纸，前台电话响个不停，谁都在忙，谁也像在竖着耳朵。赵静已经回了办公室，玻璃门半掩着，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周茜把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份刚起头的会议纪要。
许晚没坐，弯腰往下看，先把抬头和关键节点扫了一遍。
“第一段加上现场核对时间，九点到九点二十八。四层送风恢复到基础制冷，客户现场验看通过，但舒适度仍待观察。第二段把缩面边界写具体，东侧会议区、两间小办公室先剥出，公共区共享，租金按新面积测算。最后单独列一条，夜间空调延时费有一笔记录待补。”
周茜手指飞快敲着键盘。
“抄送还是原来那些人？”
“加赵静，加林骁，加物业客服。先发会纪要，再发测算底稿。”许晚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邮件里写清楚，正式文本待双方确认，今天这版只作为会后核对依据。”
周茜抬头看她，“你要不要先给赵经理过一眼？”
许晚看了眼赵静办公室的方向。
“我先发给她，同时抄送出去。”
周茜敲键盘的手停了半拍，随即明白了。只要先发出去，赵静就很难把整份东西掐死在自己邮箱里。
“行，我现在发。”
许晚直起身，喉咙有点干。她去茶水间接了半杯温水，玻璃杯壁烫着指腹，心里那股紧气才散了一点。还没喝完，赵静就在门口出现了。
她没进来，站在茶水间外，手里还拿着那只咖啡纸杯。
“纪要写好了？”
“在发。”许晚把杯子放下。
赵静盯着她两秒，目光落到她怀里的本子上，“林总会后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许晚把本子往臂弯里收了收，“还是下午六点的意向版，和三天内补那笔延时费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今天桌上谈的就这些。”
赵静嘴角动了动，像想从她脸上刮出点别的东西。可许晚站得很稳，水杯搁在台面上，手没乱，眼神也没躲。
赵静最后只说：“测算底稿十一点前给我。”
“我十点半前先出框架。”
“别自作主张改租金口径。”
“我只按新面积测。”
赵静没再多问，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过走廊，声音细而脆，越走越远。
许晚这才把一口没咽下去的温水吞下去。
九点四十，周茜那封纪要先发了。
紧接着，许晚把缩面测算底稿拉出来。她把昨天夜里整理过的面积备注重新过了一遍，又调出四层平面图，拿尺子沿着东侧会议区和两间小办公室的边线一点点核。共享区怎么分摊，物业费怎么先按现口径挂，哪几项必须写“待双方确认”，她都写得很细。
写到一半，小刘抱着一摞复印件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姐，赵经理刚给林总那边打电话了，像是想约午饭当面谈。”
许晚没抬头，“约上了吗？”
“没，林总助理说他上午有别的安排。”
许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下划线。
“你去帮我把四层昨天那版平面图再打一份，留打印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小刘刚走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十点二十下楼，别从正门出。”
许晚盯着那行字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回她把手机直接扣在桌上。办公室里人来人往，谁从哪扇门出去都有人能看见，对方连这个都算到了。她脑子里把十一楼到一楼的路过了一遍，货梯旁边那条消防通道能直接到二楼平台，再绕去大堂侧门，平时送货的人走得多。
她没马上动。
先把手里的测算底稿收尾，发给周茜，请她按会纪要同样的抄送口径发出。邮件跳出“发送成功”的那一刻，许晚才把电脑合上，拿起本子。
十点十七，她对小刘说：“我下楼十几分钟，有电话你先记，别说我去哪儿。”
小刘一愣，还是点头，“行。”
她从茶水间旁边那道小门拐进消防通道。楼梯间有点闷，墙皮潮气和清洁剂的味道混在一起，脚步声空空地往下落。到二楼平台时，她下意识看了眼铁门缝，外头是送桶装水的小推车，轮子碾过地面，咯噔一声。
楼下咖啡厅开在商务中心大堂侧边，玻璃门擦得很亮。十点多，里面坐着几拨开会的人，笔记本电脑摊着，奶泡机嘶嘶作响，烘豆的苦香压住了商场里那股空调冷气。
许晚一进门，就看见靠窗的位置有人抬了一下手。
是沈叙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，只一件深灰衬衫，袖口扣得很整齐，桌边放着一只牛皮文件夹。和那晚楼梯间相比，他坐在白天的灯下，轮廓更清楚，也更像个有正式身份的人。
可许晚心里那根弦并没松。
她走过去，先看了一眼周围，才坐下。
“林骁说你想见我。”
“是我。”沈叙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往旁边推了推，“你可以只坐十分钟。”
许晚没碰桌上的饮料单，先把本子放在腿上。
“那就说重点。”
沈叙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觉得这句没什么意外。
“澄越最近在看峻成的项目。”他说，“四层今天能留半边，对整栋楼的评估口径有用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，是想听我替你补楼里的真实情况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