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政部那个年轻人又过来了一次。
他站在过道口,胸前工牌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拍在衬衫上,语气比刚才更低:“许助,楼上催了,材料带齐就走。”
许晚点头,没立刻起身。
她先把桌面上的几摞纸重新过了一遍。纸边蹭过指腹,带着复印纸特有的干涩。最上面是补函打印版,下面压着说明函、会后纪要、12:38发件页,还有她自己补写的客户当面提出“抄法务”的时间记录。
这几份能见人。
她把另一叠往里推了半寸。13:10本地记录,13:17门外可见,碎纸袋位置便签,13:07邮件头截图草稿,还有那张写着“附件未开”的分栏纸,全都压进笔记本最深处,再扣上搭扣。
手机屏幕暗着,右上角的企业邮箱图标安静得像没来过。
许晚把手机翻过来,压在说明函上。她不想让自己手痒。现在多点开一步,楼上问起来就多一层说不清的麻烦。那封带密码的邮件先躺着,等这轮风过去,它才值钱。
小刘站在她工位斜对面装作理订书针,眼神却飘过来两次。
许晚看了他一眼,“我上去以后,要是有人问你中午我在做什么,你照实说。”
“写补函,发说明函,后来一直在工位。”
“时间点记得住就说,记不住就别凑。”
小刘抿了下嘴,“我懂。”
他这回是真懂了。话少一点,反而能保命。
周茜那边还在装订材料,金属夹扣进纸里,咔哒一声,利落得让人心里发紧。她没看许晚,只把最后一份客户纪要推到桌沿,意思很明白,能拿的都在这儿了。
许晚伸手接过,低声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周茜手上动作没停,只回她一句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这话听着像撇清,递过来的却是最实在的站位。许晚没再往下说,直接把纪要夹进透明文件夹。
办公区的盒饭味还没散,混着打印机烫过纸张的焦味。有人在后面接电话,压着嗓子说“我现在不方便”,说完就快步进了茶水间。整层楼都像被谁按住了后颈,连椅子腿拖动地面的声音都短了。
许晚拎起文件夹,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了小半截,轮子轻轻碾过地砖。那一下声音不大,却让她整个人定住了几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米白衬衫袖口,确认没有茶渍,也没沾上打印墨,才把笔记本塞进包里。
行政部年轻人见她起身,往电梯口退了两步,替她让出路。
许晚刚走过赵静办公室门口,就听见电梯“叮”地一声。
门一开,赵静先出来。
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许晚,脚步停了半拍。脸上粉底还算整,眼下那层青却压不住,嘴唇比平时更干。她手里没拿电脑,只夹着一份薄文件,指甲掐在纸边上,纸角微微发皱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,谁都没先笑。
还是赵静先开的口,语气照旧轻,像办公室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交代:“还没上去?”
“正准备去。”
“材料都带了?”
“跟四层相关的正式材料都在。”
赵静眼皮动了一下,“过程稿呢,整理好了没有?”
许晚看着她,“您刚才邮件里写了,暂不对外。我按邮件口径带正式文本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过道里更静了一层。
行政部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收着。小刘背对这边蹲在柜子前,像真在找订书针。周茜低着头翻纸,指尖却停了一秒。
赵静盯了许晚两秒,嘴角提了点笑意,却没进眼里。
“你倒是会看邮件。”
许晚没接这句刺,只把文件夹往上抬了抬,“楼上如果要过程材料的整理清单,我可以按已形成正式文本的时间顺序说明。办公室设备和受控空间,我没动过。”
赵静看着她,手指在那份薄文件边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很小,带出来的却全是火气。她大概已经听明白了,许晚不是去认“整理归档”那笔糊涂账的,她是带着边界上楼的。
“许晚,”赵静压低声线,“上面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别把事情说复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赵静往前走了一步,离得近了,身上香水味里混着一点会议室里常有的旧空调味,“中午那几封邮件,别漏说,也别多说。”
许晚抬眼看她,“我只说我经手的。”
这句话很平,没往高了抬,却把口子卡死了。
赵静脸上的笑淡了,没再继续。她知道再往下问,也问不出她想要的那部分。过道里还有别人,这里不是她能压着人说话的办公室。